文度打开满窗的冰晶,眺望远处的天空,同昨晚一般,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但雪花都埋藏在云层之中,一直落不下来,给空气留下一片洁净。
开窗的瞬间,冷气就将鼻腔淹没,像是掉了冰窖之中。这个天气,除了值夜的守卫,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只留满院的僻静,但僻静之里,就是散心的好去处。
文度戴上针织围巾和厚毡帽,出了门。她同昨天一般,走到院落里,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院墙附近散步,而是来到了楼东之下。
脚下有一些没来得及清扫的碎冰,文度需要低头避让,但也不时抬头,仰望夜空,以及楼栋中冒出亮光的那扇窗户。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吧?
……
中午,确认了立博派暂时没有危险,本来纪廷夕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没想到晚上,能让她的神经再一次收紧,将原有的论断推翻:事态并没有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反而更为扭曲。
她不愿见到如此反文明的场面,但她不介意将画面拍下来,公之于众,为睿耳台“民主友善”的形象塑造燃一把火,烧穿外面的空壳,展示出最真实的“暴政”。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使命,决定了她对睿耳中心派的反抗,但这个夜晚,该种对抗的情绪尤其汹涌,快要冲破她的颅顶,敌视的情绪达到顶峰。
回到房间后,汹涌的恨意牵扯出往日的记忆,在头脑中跌宕起伏,进一步加深了恨意的复杂。
三年前的能源危机,内忧外患,所有派党都在寻求救邦之道,其中也包括英利派。
虽然他们与盖列邦走得近,但也并非无可救药,在政变之前,立博派还尝试联系过英利派中的□□,希望能共谋合作。
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想办法,寻找最优的救世方案。但睿耳中心派凭空出世,直接掀了桌子,将所有瑟恩人打入底层,关闭邦门,将政台大权紧紧握在手中。
乍一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起死回生,欣欣向荣——
实行种族分级政策后,限制瑟恩人参政和教育的自由,从而也切断盖列邦利用英利派干涉内政的可能。
邦门关闭,将外邦的倾销商品拦在门外,给本邦的企业喘息的机会,抑制垄断下的低价竞争,从而也解决数百万人的生存问题。
而在“大选”中取得胜利后,睿耳派掌握政权,终于将能源公司的所有权全部收归,保护了百伦廷主权和能源所有权的安全。
所有的这一切,是睿耳派的目的,同时也是所有派党的目的,最后目的顺利达成,但是他们并不开心。
首先在在野派看来,那场所谓的“大选”,根本就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只是中心派利用了局势危机和民众需要,煽动了情绪,统计民意后直接连任,以卑鄙的手段霸占了政台主权。
其次,中心派的这一系列手法,虽然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埋下难以弥补的弊端。
北郡城内,也许还能掩饰太平,但到梅丝之后,裂痕清醒地展示出来:四处潜伏的反对势力,艰难营业的商铺,处处生疑的人际关系,还有强行摘除掉瑟恩人后,陷入混沌迷茫的学术界。
所有的这些病灶,都深入到纪廷夕的眼中,她一方面心生悲凉,但另一方面却心生希望——突显的蛀洞,是毁灭的前奏,更是破而后立的根基,她的潜伏和隐忍于是意义深重,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今晚的一幕,再次印证了她眼中睿耳台的劣根:她和文度,都在好生应对,采用最文明和伤害性最小的方式,试图以智力取胜,凌托弗从她们的身上找不出破绽,于是放弃了在智力桌上的较量,直接掀了桌子,打翻所有人出的牌,也撕开睿耳台伪装多年的形象,暴力“逼供”。
这一刀横切的手法,同睿耳台真是一脉相承,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伤亡,不顾脸面,也不讲底线。
纪廷夕在睿耳派中混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同他们虚与委蛇,伪装久了之后,心态也变得强大,对普通的恶行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还能轻松模仿。
但今晚的一幕,还是成功让她血脉偾张,流淌的血液没能让她害怕,反而激起她的反抗斗志:该死,真想把墨绯那把枪夺过来,抵在凌托弗的脑门上,一枪崩了他,终结这场扭曲的审问!
鲜红刺在眼里,情绪上了头,在头脑中翻涌了一阵,却没有翻出结果。
纪廷夕是习惯的理智使用者,为了保持判断的精确,以及决定的周全,她可以将理智的视野开到最大,剔除不必要的情绪波动,甚至是必要的情绪反应。
为了头脑的清醒,她让自己变得麻木、缓钝、外热内空。累了就睡觉,难过了就娱乐,如果实在难以消解,就喝上一杯两杯,借着神经的兴奋,挥发掉血液中的黏稠。
做她们这一行的,尽量少沾酒,但是她做不到,情绪总归得有个安抚的良剂,它们可不会乖乖地下去,得借用外力麻醉一二,才能消散开去,为绝对的理智腾出空间。
可惜房间里没有酒精,纪廷夕玩了会儿飞镖,转头见窗户上的冰霜,目光凝滞了一瞬,接着就坐到了桌边,将窗户打开。
湿风的吹入,带来淋漓的冷感,她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上窗户,寒冷能让头脑清醒,她需要这份清醒,来应对身处的“死局”。
寒风吹得鬓发翻飞,纪廷夕将头发往后一翻,视野明晰之后,她不仅看到楼下的院落,还有窗下徘徊的身影。
她知道文度睡不着,但是没想到她会到户外走动——不过也是,到了如今的关头,两人也该进行一场交流。
就算文度不来找她,等她的头脑冷静之后,也会主动去敲响她的房门。
现在正好,不露痕迹,悄无声息,她发出了信号,她也收到了邀请。
纪廷夕终于关上窗户,顺着楼梯下去,从前后连通的走廊进入到后院。
夜色原本厚重,灯柱也没有覆盖全院,阴影的覆盖层层叠叠,落下一地的昏颓。
但她还是在昏暗中,看清了文度的轮廓,就像平时一样,不管是在卫院大楼,还是在步行的街区,她总能一眼定位到她的身影,与深藏在脑海中的印记重合,直到眼中清晰显现出她的模样。
听到了脚步声,文度转过身来,见到来人,眼里转瞬就浮现出笑意,在这个寒夜,像是躲在冰霜后的灯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