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贺丽林的车辆,走在护卫车队的中间。
前有引路车,后有护卫队,她的车辆混在其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之中,一队有序前行的蚁群,前往某个被告知的目的地,获取最重要的粮食。
不过车内,倒是有一个特殊人物,多霖坐在驾驶座后,她既不属于护卫队,也不属于医疗队,她作为一个“编外人员”,责任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贺丽林身边,保证她情绪稳定,直到顺利完成交换。
贺丽林名声在外,连开车的护卫,都对她提防三分,驾驶时,目光时不时带一下后视镜,怕她凭借一己之力,能让整个路程疯狂。
但是贺丽林全程非常安静,目光投向窗外的山野,面色比山色沉静,像是去赴一场早已准备就绪的约。
只是在途中,她有些犯困,靠在椅枕上小憩了会儿,睁开眼时看见身边的多霖,神色开始复杂,忍不住开了口。
“把我送走了,你就彻底清净了吧?”
多霖没回话,她从上车开始,就进入到戒备状态,颇有“一车之长”的身姿,负责整个车队的行动进退。
贺丽林依然靠着座椅,斜着目光瞧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她记忆中,多霖从高中开始,就是这副德性,明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却总是挂着沉甸甸的持重,像是一个披着少年皮囊的中年人,操着深谋远虑的心。
只是高中时期,她的沉稳只是单纯因为孤傲,但是现在,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真是一如既往地深沉啊,贺丽林忍不住想,不过也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爱搭不理。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好啊,那我就祝愿你,再也没人打扰,再也没人追问,再也没人坐你身边聒噪,六根清净,万事顺遂!”
多霖皱起眉,侧头与她的目光相触。
这话她听着耳熟,她对她说过……是高中最后一次换座位,她又一次拒绝了她的同桌请求,于是贺丽林站她跟前,义正言辞地“祝福”她。
这话周围的同学一听,觉得是诅咒,但是多霖不在意,这等好事,她求之不得,道了声谢谢,面无表情地“笑纳”了祝福。
但是没想到,贺丽林的嘴开过毒光,祝福朝反方向应验——多霖被收入贺府之中,从此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每天有人打扰,每天有人追问,每天都得坐人身边,六根不净,万事如麻。
现在,一模一样的祝福再度降临,多霖耳根一颤,没再谢纳,直接忽略过去,“我跟你交代的事情,你都记住了吗?来背一段。”
交换时的注意事项,她专门向聂指挥讨教,学会之后,又专门交代给贺丽林,反复说了三遍,直到她能够倒背如流,现在踏上了路途,又来了一场“抽背环节”。
贺丽林无声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脸去,没了说话的欲望,再一次扎进长久的沉静之中,目光全部送给毫无关系的景物。
——她早就告诉过自己,别在没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可她这一浪费,就浪费了四年。
……
车队在逼近边检站时,文度的心也变得紧张。
这一段路途,她曾将走过。
为了考察运送转移的最近路径,她了解过北郡各式各样的的路线,走过大大小小的路径——而这一条尤为特殊,是吉欧尔的“转移专线”之一,是她刻进脑海的生命线,于是穿越在其中时,心神都会随之颤动。
但是一路上,她发现越接近边境,同行的车辆越少,到最后几公里时,宽阔的车道上,完全不见同行者,只剩孤身的车队。
至此,她得以确认交换的最终地点——石崖边检站。
边检站同附近的公路一样萧瑟,没有车辆出入,没有司机待检,没有货物待查。
站点像是洒在广袤大地上的几块积木,静默无声,等待车流货物的流通,推动其重返生机。
远远望去,边检站在天地中散落,微小细密,但在进入之后,它又一下子挺拔而起——是复杂版的城门、多层版的关卡。
文度的目光由远收近,扫过值班室、停车场、维修区……一路顺利通过检查通道,到了通关闸口处,刹那间,她的目光倏地收紧,浓缩为一点,投向那特定之处。
纪廷夕站在寒风中,制服配枪,一身肃杀,脸庞如一簇火苗,照耀进她的眼眸之中,在冰天雪地里,一眼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在这一刻,文度忘记呼吸,脑海中一片安静,被那簇火苗所占据。
她像是被冰雪浸透的人,贪恋着火光的温度,目光无视车辆的移动,始终停留在那耀目的一点,唯一的一点。
脑海中,对纪廷夕最后的印象,是在黑夜深处,窗光之畔,她本应该离开卫站大门,却偏偏回来看望,推开房门进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晃晃悠悠地离开,像是把魂丢在了身后。
文度以为是诀别,所以将光影里的那张面庞,记得格外牢固,准备在临死前温故,枕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离去。
但是现在,那张深念的面庞,再度闯入视野,将她脑海搅动,撞碎了原有的记忆,换上新鲜的印记,猝不及防又横冲直撞,一时间将呼吸搅得七零八落。
运送人质的防弹车,驶入闸口,站在闸道外的值班人员,被正式抛在身后,从相遇到分离,只用了短短两秒。
两秒可以是车轮的过往印记,被风沙一拂就消痕淡迹,也可以是心潮的万千起伏,填塞满刻苦铭心的缝隙。
文度担心自己失态,准备收回目光,但也在同时,她发现纪廷夕的目光动了,跟上了车辆,只是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中没有锚定点,像是在追随她,又像是目中无物,不知看向何处。
在这一刻,文度心里有一度的妄想,希望对方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