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细细抿开米粒和汤,眼底泛起了惊奇。
这骨髓的风味也太浓了吧!浓得跟一条绵稠的河流一样,大骨汤全钻进了米里边,把每一颗米都撑饱涨开花、漏出油来了!
五条悟把烤肉从扦子上捋下来,撕成肉丝泡进杂炊粥里伴着吃。
紧实的肉泡进血米汤里,那骨头的鲜、米的香、姜丝胡椒的辣,都顺着肉丝的缝隙渗进去了——热乎乎的杂炊像一道霸道的浪,把烤鹿肉的汁水赶到碗里,再把自己香醇的骨汤味挤进去!
泡软的肉不失风味,反而更好入口了。
五条悟吃得头也不抬,撕肉块的时候,时不时就丢几片进嘴里。见这种吃法似乎比分开品尝要更香,吃了主食之后开始有点犯懒的夏油杰端着碗示意五条悟给自己也弄一点。
“杰~杰~你也试试!”
“给我也撕一点。”
“哼哼~看看你,没有老子就不行吧?”
“是啦是啦,悟最好了。”
这种粗木扦子烤肉份量本来就比居酒屋的烧肉要大很多,如果请家入硝子吃,可能最多六串就饱了。而他俩,目前为止,一个人起码干掉了十几串——相当于两人共同瓜分了一只半还多的鹿腿!!
本以为那一大锅杂炊是必定会剩的,没想到太好吃了,一口肉一口粥,锅里现在仅剩薄薄的米汤底。
他俩问图卡拉奶奶,“你们会经常上山捕这种鹿吗?”
奶奶摇头:“我们阿什部岛的阿伊努族只在特定季节上山打鹿和熊,不过十胜那边的阿伊努族就不是这样了,在我年轻的时候,大和族非常流行穿戴皮毛。就算不是为了吃肉,仅仅是为了猎些皮毛去卖钱,也有很多族人在不适合的季节上山打猎。”
“那怎么样算是不合适的季节?之前谷川说他们深冬和刚入春都不进山。”
“不适合的季节……该怎么解释呢,总之就是直觉上不适合。”
“这个说法也太笼统了!”五条悟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我们会通过很多细节来判断的……”
图卡拉说:“比如,阿什部岛的狼群已经灭绝了,熊也越来越难见到踪迹,所以我们会在‘正确的季节’替代狼和熊狩猎一定数量的虾夷鹿。”
“总体而言——”
“我们食用它,保护它,敬畏它。”
为什么要“替代”强大的食肉动物来掠食这些可怜的小鹿们呢?夏油杰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是图卡拉奶奶告诉他们:鹿群太多时,幼树难以成长。鹿群太少时,灌木会侵占林地。鹿群的啃食控制着森林的边界,而狼和熊的存在让它们不敢过度繁殖。
“棕熊会杀死鹿,但不会杀光鹿群。狼吃鹿,可狼也知道——没有鹿,狼也会饿死。”
夏油杰在恍然中闭上双眼。
他好像从肚子里看到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一道循环。
他感觉自己正像云一样俯瞰大地。
少年的意识从脚下开始飞,跟着鹿群穿过白桦林,由夏至秋,鹿儿们湿润的鼻尖轻触嫩枝,蓝莓丛是它们最爱的点心。鹿群食用浆果,而浆果籽会随着鹿群的粪便落在新的土地上,这些包裹着养分的种子承担着扩大灌木领地的使命,要在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当冬季来临,饥饿的鹿群用前蹄刨开积雪,寻找地衣和枯草。被翻动的雪层下,沉睡的昆虫卵得以接触空气,它们将在春天孵化,成为鼬鼠、啄木鸟和乌鸦的第一餐。
继续瞧瞧!快向前瞧瞧!
意识向上飞。
森林渐稀,北狐悄然潜行,它竖起耳朵,捕捉雪下鼠兔啃食草根的窸窣声,突然一跃,鼻尖没入雪中!能否捕到鼠兔,决定了岩缝里那群饿了一冬的幼狐能否活到春天。
更高处,苔原带的偃松匍匐在地,雷鸟以它们的嫩芽为食。雷鸟雪白的羽毛隐入冬季,只有渡鸦能看穿它们的伪装。这些雪地信使盘旋空中,时而俯冲抢夺狐狸的食物,时而指引棕熊找到冻僵的鹿尸。
到山顶了!阿什部火山口的大湖是生命的另一个起点。红点鲑在冰冷的深水中游动,棕熊守在瀑布下,一掌挥出,银亮的鱼身落入熊腹。吃剩的鱼头和内脏引来乌鸦啄食,散落的鳞片则被硫磺藻分解,化作雾气,从不知道哪片地底冒出的温泉眼飘散升空……
那么,山脚呢?
山脚的阿伊努人观察着这一切。
他们知道:当乌鸦开始啄食冻硬的松鼠,春天就不远了。当熊的洞穴不再冒出白气,火山神的梦境便到了最深处——大地要醒来了。
夏油杰也从奇妙的感觉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