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发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发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发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首,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
“自己说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得言简意赅。
舔舐好几下干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缘由,竹筒倒豆般尽量简单复述了遍——当然,特意隐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说是无意间帮助了同年段关系陌生的同学。
刻意强调,自己仅是在偶然经过时,听到她呼救声,适才上去帮忙,与那恶徒搏斗,然后被推下楼梯,再到……
安静倾听儿子对现场情况的具体解说,笪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至笪光讲完重新关阖上嘴,他方缓缓开口,冷漠评论道:“多管闲事,找这罪受拖累人。”
十一个字,像十一块冰,径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没有夸奖自己行为的勇敢,也全无安慰半点他的伤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辩解的笪光,试图跟父亲谈论那个同学,其实对他殊为重要,这本就是当男友应该做的事。
可在对视上笪建明那张严厉正颜时,所有的话却俱都统统退回了喉咙里去。
“医药费,学校给我的答复是会垫付大部分,目前已经在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