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妃冷笑道:“若是什么都不做,我们一样活不成,你以为咱们被废为庶人,还有活路吗?不但辽王府不属于你,我们王家也不会收容丧家之犬,而况你知道怎么谋生吗?”
“可是…可是……”朱宪節心慌意乱,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生母,他咽了咽口水,混浊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股贪婪的、邪恶的光。
他要王权富贵,他要自由潇洒,他不要过泥猪癞狗一样卑贱而贫穷的生活。这里就是他的一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夺走。
朱宪節离开后,潜入了良医所,幸而里面无人看守。两位医正,一个去毛太妃那里侍奉汤药,一个在牢里给刺客疗伤去了。
他只知道百格药柜里,那个叫砒·霜的东西,可以弄死人。朱宪節撬开了上锁的那格抽屉,抓了一包砒·霜,袖在手里,匆忙离开了。
翌日,朱宪節趁着嫡母进药的时候,一脸悲切地从殿门边,膝行至毛太妃跟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她,原谅自己的过错。
毛太妃冷冷地望着辽王,一脸失望地说着斥责他的话,旋即又面无波澜,心平气顺了。仿佛跪在自己脚下的,不过是一头将死的猪。
“我已经拟好了改立王嗣的奏疏,明日就上呈礼部,你也不必求我了,去吧……”
朱宪節知道自己完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冲鼻窦。那一瞬间的恐慌与惊惧,澎湃而至,朝他头顶倾覆下来。
可捏着袖子里的纸包,瞥见案头泛着袅袅药香的汤碗,他又隐隐感到侥幸,此时殿中没有旁人,还好那奏疏并没有传出去,他还有机会……
“儿子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罪无可赎。儿子也不奢望母亲原谅,等朝廷判决下来,儿子恐怕就没有侍奉您的资格了,还请母亲准许儿子最后一次尽孝,为您尝药侍药。”
毛太妃端着汤碗的动作一顿,表情略有些不快,不过还是将汤碗搁下了,拿起手边的一本经书翻看起来。
朱宪節双手捧起汤碗微微抿了一口,“有点儿烫,我替母亲搅一搅。”他拿起调羹,慢慢舀弄药汤,一面将袖中粉末往里面掺。
直到那粉末再也看不见痕迹了,他掀起眼皮,眉峰下洒落些许暗影,阴柔中多了几分杀意。
朱宪節姿态卑微地仰跪着,将药碗徐徐伸到她面前,舀起一勺,轻声道:“母亲,可以喝了。”
毛太妃的视线还在经书上,漫不经心地道:“这药里有补气养血的当归,可再好的药,若不依君臣佐使来配,一旦药性相克,非但不能去病,反而有害。若是喝错了,不但血不归经,人也难回头了。”
朱宪節一心只想功成之后的万事大吉,并未细思毛太妃话中的警告和劝阻之意。
他依旧含笑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母亲还是慢慢喝了吧。”
毛太妃放下经书,缓缓伸出手来。
朱宪節忙不迭地将药碗捧了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饮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不由慢慢变大。
正当他准备躬身告退的时候,寂寥的大殿中,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瞠目龇牙的侍卫,切齿愤怒的宫人,满眼谴责的良医正,双眼淌泪的王大用,还有两位王府长史官……
辽王朱宪節雇凶杀人未遂之后,谋杀嫡母王太妃,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嘉靖帝震怒无比,下令除辽藩王爵、削宗籍、废藩除国,原本该赐死朱宪節。
王太妃毛氏以维护皇室颜面的名义,为其求情,最终未以“恶逆”定罪,而是虐害百姓,僭拟不法之名,将其贬为庶民,与其生母犯妇王氏、妻子小王氏,一并囚禁凤阳高墙。
由于王府属官及时阻拦,均未受罚,承奉司的内侍有的分配到湖广其他王府、郡王府中服役,而年高德劭的王大用再次被召回内廷,临走前他带走了那个不幸被阉割,叫司南的小男孩。
所有辽府诸宗,一概改属楚王管辖,由广元王管理辽府事。而辽王府被收归朝廷后,拆撤各殿的大木,最后全部运修显陵。
毛太妃自请归籍姑苏,废王太妃荣衔,不再受宗禄供养,嘉靖帝允之,赐银千两供其养老。
黛玉心知表姑为了将朱宪節绳之以法,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王太妃的尊荣,抛下了让人艳羡不已的累世富贵。甚至连陛下赐的千两银子,全都用作为荆州城赈济灾民之用。
最后,除了梦波、梦澜两位心腹,和那一对儿人形陶俑,她什么都没带走。
在送别表姑归乡之时,黛玉将环翠云馆的钥匙交给了她,请她就在林家安享晚年。
“如果表姑还有闲心治产,不妨也可以帮我打理下苏州的潇湘书林与玉燕堂。”
毛兰芝抓着钥匙,哼声道:“你想得倒美,自己跟你的小情郎,在这里粘得更扭股糖一样,倒要我去给你操持生意,没门儿!”
“……”
许老四在狱中蹲了半个月,被免罪释放,但他毕竟是杀了人,实在不想回村受人指指点点。最后悄悄留下书信,远走他乡了。
黛玉听张居正说起,许老四欲在丛祠自尽,但被神灵庇佑的事,忽然想起这段经历似乎有点熟悉。
张居正颔首一笑:“他今后或许会入蜀,冒籍姓刘。”
“他竟然是刘显,那个膂力绝伦,讨平苗乱,大败倭寇,最后做了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的刘显!”黛玉讶然道。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