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震动仅仅持续了瞬息。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入肺腑。胸腔微微起伏,然后归于平稳。
“白圭,甲辰年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潮,会不幸暴毙于贡院,三场毕,尸体方得出。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恐慌。事后副主考官江汝璧,还会涉嫌科场舞弊遭受弹劾,还请你万分小心,若有余力,再帮前科状元沈坤渡过难关。”
黛玉早前已经告诉了他此事,果真应验了。
张居正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稿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的破题刚刚起笔。
笔尖悬停处,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张居正的手腕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眼中所有的波澜,惊疑、悲悯、甚至是对自身前途、张家命运的忧虑,都在那垂眸的瞬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磐石的沉静。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方寸纸笔,只剩下那关乎“诚”与“明”、天道与教化的微言大义。
他手腕微动,那滴饱满的墨,稳稳地、流畅地落在了纸上,接续起中断的思路。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张居正继续书写,字迹依旧清隽从容,仿佛那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变故,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号舍之外,惊惶仍在蔓延。号舍之内,一方砚台,半寸狼毫,一个沉静如渊的青年,笔下的世界岿然不动。
京城的春意渐浓,柳梢抽了新绿,桃花也鼓起了花苞,空气中浮动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然而,对于数千举子及其家眷而言,这等待放榜的日子,却比严冬更显漫长煎熬。
客栈酒肆里,处处可见焦灼踱步的身影,或强作镇定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借酒浇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只待那决定命运的“杏榜”揭晓。
纱帽胡同的顾府,却是一派难得的宁静。张居正夫妻俩住在此,并未如其他举子般,日日守在贡院门外打听消息,也谢绝了所有邀约清谈的帖子。
清晨,他照例在树下临帖,一笔一画,心静如水。午后,持卷在手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天际舒卷的流云,仿佛那即将决定无数人前程的榜单,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黛玉看他如此,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她深知丈夫胸藏锦绣,此次会试答卷更是倾尽心力,自信满满。
但科场无常,功名难料,她更怕万一……张居正甲辰下第的命运若不曾改变,那结果会不会挫伤了他的傲骨。
因此,她绝口不提“放榜”二字,柔声道:“白圭,今日天色晴好,西涯春波潋滟,岸柳新绿。不如我们去泛舟散心可好?”
张居正闻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黛玉清丽温婉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杭绸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雅干净,眼中是宁和的期待与安慰。
他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涌过,微笑道:“好主意!我与娘子且去领略一番西涯春色。”
黛玉眼中瞬间漾开了明媚的笑意。
两人租了一叶轻巧的篷船,船夫在船尾摇橹,欸乃声声,搅碎一池碧水。
小船悠悠滑过水面,岸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远处红墙黄瓦倒映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几只野鸭悠闲地凫水,划出道道银线。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张居正与黛玉并肩坐在船头。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细棉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怡然。
他指着水面上掠过的飞鸟,与黛玉轻声谈论着诗歌,或是唐宋文人泛舟的轶事。
黛玉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唇浅笑,递上一杯清茶。她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宇,心中那份隐忧,也渐渐被眼前的宁静美好冲淡。
功名固然重要,但能与心上人共享这春日好景,亦是人间乐事。她只愿张居正能永远保有这份从容气度。
就在小船行至一处僻静水湾,船夫停橹暂歇时,岸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二爷!二爷!中了!中了!头名!头名会元啊!”
是游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汗水浸湿了鬓角,却咧开嘴,挥舞手臂,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榜文的纸,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张居正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并无狂喜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早已笃定的结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了无痕迹。
他依旧稳坐舟中,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对黛玉投去一个“不负所愿”的温和眼神。
黛玉却无法像他这般镇定。她正欲为张居正添茶,乍闻喜讯,手猛地一颤,幸而张居正及时稳住了茶壶,免于妻子被烫。
她望向岸上飞奔而来的游七,又猛地转头看向张居正,一双美目瞬间睁大,闪动着喜悦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