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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第3页)

黛玉见他已然知晓,便不再隐瞒,轻叹一声:“正是。玉燕堂如今已经开了三百多家,在诸多胭脂香粉铺中一骑绝尘,而且香料的配料是公开的。普通作坊或个人,只要出货量不及我们的一半,若以我们同等价格出售,怎么做都是要亏损的。

庆德楼的香料与我们的大差不差,价格却低了一半,还散布谣言说玉燕堂店大欺客,价格虚高,就连凤姐在山东开的新铺子,生意都大受影响。”

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甘,更多的则是疑惑,“游七乃至陆绎,都没能打探到庆德楼的底细,我只怕他们不仅是抢生意,而是要断了玉燕堂的活路……我仔细琢磨庆德楼的招牌,怀疑背后的财东是严世蕃。”

毕竟,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小名庆儿。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温柔取代。他握住黛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缓声分析道:“别担心。倘若庆德楼的幕后老板真是严世蕃,依他狡诈贪婪的性子,若不是以次充好,半价出售必然是持续亏损,不能长久。”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嘉靖帝居西苑内事斋醮,每日御用香品,沉香、速香、降真香之类,皆至贵之物也。每一举醮,焚香至不可数计,可达到数百斤甚至千斤级别。这还不包括日常熏殿、帝后嫔妃个人熏香、配制香品等消耗。既然庆德楼,想要赚钱,就让他赚一笔‘大’的。”

黛玉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庆德楼替玉燕堂,接下宫中的采买单子?”

“正是。”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玉燕堂本来也不直接向大内供货,无非是陆炳牵线,才接了这单子。虽说有些赚账,到底于国计民生无益,我也知道你不大想做。不如就让庆德楼供货,若是出了纰漏,就都是他们自己担责了。”

黛玉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那我们便以退为进,将这笔大单拱手相让了。”

张居正微微一笑,透着智珠在握的从容:“此事无须你出面,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只需让王大监无意间,向采买香料的公公提及,坊间传闻庆德楼香料物美价廉,背后老板不但财大气粗,还颇慷慨。宫中买办少有不中饱私囊的,自然会先考虑庆德楼的货。届时,庆德楼为备宫廷大单而囤积的劣质原料,便是压垮他们自己的巨石。”

他轻轻捏了捏黛玉的手心,“如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为京中闺阁清除了毒瘤隐患。”

看着丈夫运筹帷幄的模样,黛玉心头阴霾尽散。

果然,不久后,庆德楼因为宫廷采办的香料出了问题,而声名狼藉,囤货积压,血本无归,不但在京开的几家店铺黯然关张,据说幕后老板也被刺配边疆了。只是,那人却并不是严世蕃。

黛玉的玉燕堂,则以其一贯的诚信与品质,稳住了口碑,声誉更隆。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徐阶兼掌翰林院事,成为张居正名义上的老师。他邀请了平素比较器重的修撰、编修,举办了一场新春雅集宴。

往常在这种应酬场合,张居正素以冷峻寡言、持重端凝著称,连酒都不肯多喝一口。但是今日春宴都是熟识的同僚,成家立业的都携妻儿列席。今日黛玉在场,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妻子的身影。

夜宴正酣,席上珍馐蒸腾,椒香浮漾。众翰林太太为表贤惠,皆素手执箸,低眉卷袖,细心为自家夫君布菜添羹,或分切炙肉。再将那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青瓷小碟上,夹了金黄油亮的烤鸭皮,裹上葱丝甜酱,卷成齐整小卷,恭敬奉于夫婿面前。

一时席间尽是钗环轻响、软语低询,端的是夫为妻纲,礼数井然。独有东席张居正那里,偏将这规矩倒了个儿。他手里的筷子,轻巧灵活地剔去鱼骨,然后将完好的鱼肉,放在了黛玉面前的碟子里。

黛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喂到张居正嘴里。

张居正衔住吃了,“味道还不错,到底没有湖广的鱼味道鲜。”之后挽了半幅云纹杭绸袖,露出腕上一串绛红珊瑚珠。

他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拿湿帕子擦了手,径自拈起一张莹润透光的荷叶饼,平铺在掌心。银箸轻点,从盘中夹起烤得酥脆焦香的鸭皮和鸭肉,油光赤亮的,叠放在饼心。

那动作熟稔利落,显然是在家做惯了的,侍婢捧上盛着葱丝姜瓜的攒盒,他却摆摆手,只取过一盏色如琥珀的秘制浓酱,以银匙将醇厚的酱汁细细抹匀在饼上。

“今日这葱辛辣了些,”他侧首对身畔妻子低语,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合你脾胃,就没放了。”而后将那卷得玲珑饱满的鸭饼,递至妻子唇边。

黛玉自然地低头咬了一口,发觉整个宴会为之一静,才意识到此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顿时面染轻霞,眼波如春水流光。鸦鬓上一支累丝嵌宝金簪,微微颤动,映着烛光灿然。

席间众夫人偷眼瞧着,或掩口轻笑,或目露艳羡,或含嗔带怨地撂下筷子,再也没有服侍自家男人的兴致了。

几位翰林老爷则捻须轻咳,目光在张居正夫妻间来回逡巡,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张居正恍若未觉,只凝神看妻子就着他的手,樱唇微启,一口口轻咬。鸭皮酥裂的轻响,混着酱香逸出,她眉尖舒展,颊边梨涡浅浅一现。

他眸中笑意更深,取了素帕为她拭去唇角一点酱痕。

酒过三巡,那些未携家眷的江南庶吉士,借着几分酒意,围着来自姑苏的黛玉大献殷勤,夸赞其才情容貌,甚至试图以诗词相赠。

张居正与高拱正谈论北方边事,眼角余光瞥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中断谈话,径直走到黛玉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如冷火般扫过那几个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内子素性娴静,不喜喧闹,更不爱品评闲词章句。诸兄雅兴,还是寻他人切磋为好。”目光中的寒意与占有欲,让那些人顿时酒醒大半,讪讪退开。

黛玉感受到丈夫手臂传来的力度,和明显的不悦的心情,悄悄在袖中勾了勾他的手指,以示安抚。张居正接收到了她的小动作,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柔和了几分。

回到家中,黛玉想起张居正毫不掩饰的醋意,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她故意背对着张居正整理妆奁匣子,闷声道:“张修撰今日好大的官威,生生吓退了人家一片诗心雅意。倒显得我应对不当了。”

张居正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气息灼热,声音却带着罕见的委屈:“黛玉……你明知我见不得旁人那般看你。什么诗心雅意,分明是居心叵测。我的媳妇儿,只需看我一人,品评我一人便够了。”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一阵轻颤。

黛玉转过身,佯装生气地戳了戳他胸口:“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陈老翰林家的千金,席间对你暗送秋波,又为你斟茶倒水,我可曾说过半句?”

张居正立刻正色道:“天地良心!我何曾留意过旁人?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林黛玉。”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眼神缱绻如春水,“夫人若因那等无谓之人不快,便是为夫的罪过。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求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这般伏低做小温言软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讨好,让黛玉那点故意使的小性儿,瞬间烟消云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堂堂翰林修撰,如此俯首帖耳,成何体统!”

张居正见她展颜,心中大石落地,更将她搂紧,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流淌,情话绵绵不绝:“在娘子面前,要什么体统?只愿娘子日日如今朝,笑靥如花,我便做尽天下不体统之事,也甘之如饴。”

这般在外人面前绝难想象的温柔情话,却是他们夫妻间最甜蜜的私语。黛玉心中柔软一片,只觉得纵有万般烦忧,有夫如此,此生足矣。

又过了几日,张居正收到江陵的家书。父亲张文明在信中言辞殷切,言及母亲赵氏又怀一子,家中事务繁杂,希望黛玉能尽早回乡,协佐大嫂刘金花,侍奉双亲,以尽孝道。

张居正阅罢,眉头深锁。他深知妻子对公婆的孝心,也理解父亲的思虑。然而,他更清楚黛玉对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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