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管事听到她的声音,头也不抬,只把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声音里透着烦躁:“问过多少遍了!走镖的又不是脚夫,哪有那等闲工夫替你每天盯着?镖队要到明年秋天才回来,你的信送没送到,天知道!”
话音未落,管事便不耐烦地将册子往前一推,那声闷响,仿佛撞在黛玉心口上。
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双肩无声无息地低垂下去。眼睛里的光,霎时间灭了。她慢慢转过身去,背影伶仃,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外,像被西风吹落的叶子。
当黛玉足下虚浮地回到家中,听闻叶、林两家已结秦晋之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兄长一脸欣慰的笑意,黄知府拈须颔首,叶梦熊无法自已的狂喜,叶父与何先生相视一笑……众人面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婚书上鲜红的印章,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猛地转身,像一尾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奔回自己的卧房。反手死死闩上门栓,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外面隐约传来阿兄送客的寒暄声,叶家父子饱含期待的告辞声,之后所有声音渐渐远去消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绝望的喘息。
一直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衣袖,在粗布衣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黛玉蜷缩起身体,纤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小声呜咽。她双手环胸抱住自己,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张居正的暖意,能给她一丝虚幻的支撑。
兄长林润待她呵护备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了她庇护与温暖。她如何能怨他?他是真心实意,替妹妹选了一个好归宿。
怨造化弄人,恨命运多舛,生生将她掷于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之中。千里关山,竟成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硬生生将她与丈夫割裂开来。音讯断绝,杳无回响,仿佛他们本就不曾相识,一切都是自己臆想的幻梦。
就连张居正是否已发觉妻子离奇失踪,都无从知晓,只留她在闽中远乡,被无边的猜测与绝望反复啃噬。怨自己为何不能生出双翼,飞跃这万水千山。从相思里滋生的哀怨,亦如荆棘,扎得自己遍体鳞伤。
无望的思念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寸骨节。可念到极处,又化为更汹涌的悲哀。张居正或许同样困顿,同样无计可施,甚至……已默认她死了。丈夫会忘了她,如命运既定的履历那样重新续弦!这念头一起,怨便成了剜心的刀,痛得人只想蜷缩起来。
冬日的残阳透过窗棂,将院中那株老荔树扭曲的枝桠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将她牢牢罩在阴影里,如同无处可逃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色四合,陋室彻底陷入一片昏暗。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姑娘?”是叶梦熊的声音。因为听到若有似无的悲声,他踟蹰了一会儿,去而复返。
门内的泣音,证实了自己不安的猜想——她不愿意。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狂喜,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黛玉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她紧紧捂住嘴,身体僵硬,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叶梦熊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玉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那称呼亲昵得让黛玉眉尖微蹙,心中无声抵触。
“我知道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为此心里难受。”叶梦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痛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婚约只是订婚之盟,非完娶之期。成婚吉期,另择良辰而定。我叶梦熊在此立誓,今日所言,天地鬼神共鉴:若你心中不愿,我不会用婚书来逼你。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绝不再踏进林家半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不甘的质问,只有最直白,最沉重的承诺。黛玉惊诧不已,他竟愿将辛苦求来的婚书视为废纸,以誓言为樊笼,囚住自己滚烫的渴望,只为换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黛玉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方才那纯粹的绝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动,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激起剧烈的涟漪。
她无法否认,在被命运强行推到眼下的绝境里,门外青年,这份近乎无条件的退让与赤诚,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感动到了她。
这一刻,绝望的黑暗里,门外那句“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的低语,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黛玉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浸透了衣袖,这一次,泪水里除了苦涩的咸,似乎还融入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愧对深情,无以为报的痛楚与悲悯。
嘉靖三十二年的京城,冬日阴寒,连檐角的风铎都哑了音。张居正肃立于书斋的阴影里,那份深藏的焦灼,却如烈火一般在胸臆间奔突,却终被一层冰封的沉静牢牢锁住。
徐阶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不偏不倚,果如“四面观音”的讽言那样慈眉善目,无悲无喜安然缄默。窗外斜晖浮在他身上,映出一种古井无波的从容。
“老师,”张居正字字沉凝,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严氏父子窃据枢要,浊浪滔天,蔽贤路如蔽日月,忠良之士,噤若寒蝉。学生斗胆,敢问老师,读圣贤书,所求者何?岂可长此缄默,坐视国器蒙尘,纲纪日颓?”
他看着打算继续养望待时的徐阶,声声质问,“老师位极人臣,系天下望。而今险僚在朝,值此危局,老师当如砥柱中流,奋起澄清。何故俯仰随人,不置一词?”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徐阶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深邃如不可测的寒潭,波澜不起。他轻轻喟叹,声音低缓,透着阅尽沧桑的疲惫:“叔大,汝心如火,其志可嘉,为师岂能不知?然则庙堂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全身皆震。贸然直撄其锋,非但不能荡涤乾坤,反恐招致倾覆之祸,玉石俱焚。”
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剜心。然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时。锋芒过露,徒折己身,于社稷何益?”
“忍?”张居正喉结滚动,向前微倾一步,身形依旧端凝,唯袖袍下紧握的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忍至河山破碎?忍至黎元倒悬?老师!此非隐忍,是……是束手!”
他胸腔里的愤懑似要破腔而出,书斋内碳火氤氲,此刻浓稠得令人窒息,沉沉压在心头。
恰在此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敲开,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厮膝行而入,如风中残烛般抖索着,双手捧上一纸薄笺。
“老爷、张大人。”小厮的声音不甚平静,深深伏拜下去,“江陵急报,张相公府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五脏六腑。他伸出手,动作竟异常缓慢,指尖触到信笺的刹那,如同被寒针刺透。
他目光落在纸上,只觉得墨迹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