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如何不妥?难道只有箪食瓢饮,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黛玉向前逼近一步,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孙女形销骨立。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您爱的,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还是这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意?”
她的声音沉下去,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您用孝道为绳,捆缚海教谕,令他愚孝到底,不敢忤逆母意半分。您视儿媳如牛马,视孙女如草芥,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内行严暴之政,横征暴敛,伪饰仁孝,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有何本质不同?皆是巧言令色,以权压人,行盘剥苛虐之实!您的‘仁’,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您的‘慈’,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自欺欺人,虚伪透顶!”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谢氏被这从未听过,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你……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滚!给我滚出去!”
她气急败坏,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却因手抖得厉害,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俯身扶起王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孩子,跟我走。”
“不,我不能走……”王氏被吓破了胆,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带着孩子出逃海家。
黛玉却道:“你从前的病,根在情志压迫,已是虚劳重证。婆母苛责,无异于伐你生机。治病必求其本,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纵有良方,亦如杯水车薪。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海教谕一生孝母,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只会有性命之忧。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
王氏犹豫不决,内心挣扎不已,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返回广州。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担忧,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玩几天再回去,留在了此地。
“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黛玉疑惑道。
“放心,我口齿不及你,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叶梦熊打断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只是多玩几天。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莫为这些琐事分神。等我回来,为你……饯行。”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数日后,琼州县衙内堂,气氛沉闷压抑。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
堂下,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拄着拐杖,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斓衫,身姿挺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
满堂皆惊!县令猛地站起:“叶秀才,你这是何意?”
叶梦熊对县令和海瑞拱手一礼,声音朗朗,清晰地回荡在堂中:“学生叶梦熊,特来向县尊、海教谕,及海老夫人请罪!”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谢氏惊疑不定的眼神:“老夫人所告诱拐之事,全是学生的主意!是学生倾慕林姑娘才德,知其欲救助王氏母女脱离苦海,甘愿为其臂助!遣人护送王氏母女离闽入粤,一切调度安排,皆出学生之手!与林姑娘无涉!”
他向前一步,荆条上的血痕更加刺目:“老夫人治家严苛,儿媳孙女过得艰难,阖县皆知。林姑娘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帮扶生计,此乃仁心!学生助其成此义举,何错之有?
海婆婆不思己过,反诬良善,学生今日负荆,非认己罪,而是替这世道人心问一句。老夫人苛虐儿媳孙女,视若草芥,可曾有过半分悔愧之心?可敢当着海教谕,当着这青天父母官的面,扪心自问,您口口声声的‘孝道’、‘门风’,究竟成全了谁?又践踏了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叶梦熊背负荆条,昂然而立,正气凛然。那荆刺仿佛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叶梦熊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事实!
谢氏气得浑身乱颤,拐杖咚咚地戳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指着叶梦熊,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叶梦熊那坦荡无畏的目光,那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竭力维持的“理直气壮”击得粉碎!
“海婆婆年老力弱,还请差役大哥代海婆婆行刑。”叶梦熊将背上的荆条抽出来,交给衙役,扒开上衣咬牙道:“若是海婆婆不叫停,大哥的手就不要停。”
在县令的默许下,衙役手中的荆条利落抽下。只见叶梦熊的脊背,皮肉应声炸开,一条崭新的血痕立刻肿起,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全身的肌肉刹那绷紧,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突。
他牙关紧咬,咬肌的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死紧,汗水滚过额角,一滴滴流下来。每一下抽打都似嵌入骨缝,他喉头滚动,却将一声痛楚的闷哼,死死锁在胸腔之内,只余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海母本是心性刚强的人,也见不得这样残酷的场面,当荆条抽了二十来下,就受不了了,捏紧拳头道:“够了!”
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叶秀才负荆请罪,心意已诚。海老夫人,此事依本县看,王氏和离之意已决,强求无益。亦已有人领责,不如就此作罢?”他转向海瑞,“海教谕,您看?”
海瑞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干涩:“一切但凭堂尊裁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下去,再不敢看母亲一眼。
叶梦熊对着县令和海瑞再次一揖,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谢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对付海母这样刚直又顽固的老妇人,只有表现得比他更偏激固执,悍不畏死,才能将其彻底打败。
南沙港,潇湘船队启航前夜,月色溶溶,清辉洒满海面,粼粼波光如碎银涌动,海风也带着离别的凉意。
重伤初愈的叶梦熊,备了一席酒菜为黛玉饯行,她不是要出海去南洋,而是终于决定要回京城,与丈夫儿子团聚了。
几杯薄酒入喉,气氛却有些沉滞。叶梦熊望着月光下黛玉清丽的侧影,眼中翻涌着万般情愫。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慕怜惜,此刻借着酒意,再也无法禁·锢。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广府话特有的绵长韵律,如同月下温柔的潮汐,将心底最深处的话语轻轻送出。
“玉儿,”他唤她,不再是“林妹妹”,而是广府乡音,“月有阴晴,潮有涨退。自罗浮山归来,我心中便如这南海之水,再无一刻平静。我知你心有所系,前尘难舍。但天地广阔,非止一处良木可栖;人生漫长,亦非一段旧梦可思。”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坦诚与温柔,清晰地映着黛玉的身影:“你聪慧如明珠,坚韧若蒲苇,心志高远更胜须眉。此等女子,岂甘一生困于他人之侧?纵使归去,他日若倦鸟思林,南海之滨,罗浮山下,梦熊……愿为泊舟之港,守候之灯。”
这突如其来的的肺腑之言,直白而炽热,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痛了黛玉的心。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月白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黛玉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摇晃的月影,强自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懵懂和疏离,用官话回道:“叶四哥,你说什么?这广府话我听着……还是似懂非懂。”
她举起酒杯,试图遮掩这一刻的狼狈,“多谢你一路相助,山高水长,望君珍重。”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