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熊眼中的光,在她那句“似懂非懂”出口的瞬间,彻底寂灭。那强行支撑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汹涌的痛楚在胸腔里炸开,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克制强行压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也举起杯,对着她,也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仰头饮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放下酒杯,微扬的下颌勾勒住孤寂的弧线。“夜凉露重,早些安歇。明日一路顺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露台,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阁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港口人声鼎沸,黛玉站在潇湘船队,旗舰“破浪号”的甲板上,一身利落的靛蓝色航海劲装,目光扫过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在挥手,阿旺等一群小弟,在高声喊着祝福,却唯独不见那抹熟悉挺拔的身影。
叶梦熊走了。如同他昨夜沉默离去的背影,没有告别。
黛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海风吹走了一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投向北方。
白圭,孩子们……我回来了。她转身,对船长沉声下令:“升帆!启航!”
巨大的船帆在号子声中缓缓升起,兜满了强劲的北风。“破浪号”率先驶离泊位,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向着北方破浪前行。其余八艘巨船依次转道南洋,在辽阔的海面上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黛玉鬓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滴落在白色的海龟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轻轻吻了白龟的壳,而后双手一扬,将它放归大海——
作者有话说:明朝时琼州府是属于广东省的,写海母海妻的故事,其实是古代女性家庭困局的典型,让黛玉出去游离一番不仅是再次积累资本,更重要的是目睹现实真相,为将来掌权后宫后,为了百姓国家,将皇权关进笼子里。张叔收到湛若水的信后,会先礼后兵,说不通了再抢亲的。
1、王国宪《海忠介公年谱》:“(海瑞)再上春官不第,遂毅然自决曰:‘士君子由科目奋迹,皆得行志,奚必制科’。闰三月谒选,授福建南平县教谕。”
2、梁云龙《海忠介公行状》:“配王氏,封安人,继封恭人。前娶许氏,生二女,出。后娶潘氏,不越月亦出。侧室二,丘氏、韩氏。人之口实公者谓公此处认真太过,至六娶七娶。不知公娶惟三而慎选,辄易则侧室。其出其死,抑亦所遭不幸,乃其中尚有人不能堪者,而公且安之也。子男二,长中砥,次中亮,皆王恭人出。一十一岁,一九岁以公在狱时殇逝。晚又生一子中期,丘侧室出,三岁而殇。从弟玥,有仲子中适伦序应继公,虽未立,而起官时属以家,则继者必此子也。女三,长适莲塘张筠,次适林知县子林岳,皆许出,三适郡学生周维诚,王恭人出。”
第137章填房继室
荆州江陵,小湖山茅屋中。
暮春的湿气无声侵入青篱窗扉,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斋内。窗外几竿修竹在细雨里静默,竹叶尖儿悬着的水珠,欲坠未坠,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境。
告病归籍,远离京师的喧嚣与案牍劳形,本是难得的清静,却因为妻子暌隔千里,让他日夜难熬。案头反复摩挲的,是黛玉从浙江台州,寄回来的唯一讯息。
游七悄无声息地送进来一封信,封口处钤印的是罗浮山甘泉书院的红章,笔迹古朴苍劲,正是湛若水先生的手书。
张居正眉心微蹙,甘泉先生年过九旬了吧,早已不问世事,只在岭南讲学,何事竟劳烦他亲笔?他想起从前在金陵马车上,与湛若水匆匆一晤,言谈还不甚愉快。
那时候黛玉还期望他寿比甘泉,想来是早就知道史书上有载,甘泉先生仁者长寿吧。他裁开封口,抽出薄薄两页纸笺,目光落下。
只一瞬,仿佛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端凝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苍白得如同书案上铺陈的宣纸。
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暴突,细微的颤抖,让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跳跃的火星,狠狠迸进他的眼底。
“……荆沙河畔,尊夫人顾氏遭逢奇变,魂魄未散,竟离魂千里,寄身福建兴化府九牧林氏门庭。现为举子林润之幼妹黛玉,年方十七。因投海救命之恩,林家已与惠州叶氏子梦熊,定下婚盟……”
“黛玉……”他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破碎地逸出让他心痛无极的名字,中间却隔着生死的鸿沟,人世的沧桑巨变。那个为他生养三子,温婉持家的发妻,竟成了千里之外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少女?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待聘之妻?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酸,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冲上咽喉,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哼。怪不得她之前的信上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这样无奈的事,让她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如何拒绝。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荒谬绝伦的幻象,可那字句已如钢针,深深刺入脑海。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比窗外的暮雨更冷彻骨髓。她为何不回?为何不归?是路途艰难?还是……那个叫叶梦熊的救命恩人感动了她?
是不是那个英俊帅气,胆色过人的年轻人,已在朝夕相处间,悄然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存与信赖,是否已在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时光里,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这个念头甫一滋生,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素来深沉的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的恐慌。
目光再次扫过游七放信的地方,父亲向儿子讨要酒肉的纸条,赫然在列,更让他恼恨无比。黛玉分明已向家人求助了,偏偏父亲竟在知道儿媳未死之后,却选择了默认她“溺亡”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妻子无边的心疼,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砰!”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手臂传遍全身,指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浑然未觉。
张居正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紧闭的窗前,“哗啦”一声猛地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因为父亲的无情,黛玉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荆州了,她说要回去,一定是回京城灯市口张府。
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案上凌乱的纸张。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备快马!传令下去,星夜启程,回京!”
京城五月,暑气初蒸。尘土在官道上浮起一层黄雾,被无数车马搅动着,扑向路旁低矮的槐柳。
张居正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程子衣,风尘仆仆,只带着刘祈安、周修远等寥寥数骑,悄然自崇文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脆响,敲打着主人焦灼的心。他没有回那座空荡荡的的宅邸,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销假。
踏进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内阁值房,张居正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只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心中隐痛。
他一丝不苟地向徐首辅行礼,交接文书,应答同僚的问候,声音平稳,举止从容,无懈可击。他丝毫不在意,彼此国士相期的高拱入阁后,迅速取代他,成为了裕王最信赖的老师。也丝毫不在意,李春芳在人前嘉其济世之志,在人后则惕其专恣之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