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安心静养,保重凤体为第一要务。臣妾即刻与拙夫商议万全之策。娘娘想要摄政,必然要阁臣支持。”黛玉声音沉稳,传递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娘娘静候佳音便是。”
皇后微微颔首,紧握的手终于松开一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望向林夫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绛珠,碧玉,你二人好生送林夫人出去。”
两位宫女颔首应是,姿态恭谨。
黄昏将近,一辆悬挂着内廷采办牙牌的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坤宁宫侧门。轿内,黛玉已换上一身玄色曳撒,外罩一件寻常内使所穿的青布罩甲,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车行至东华门外一处僻静的角门停下,左都督陆炳早候在这里等她。
“林夫人。”陆炳低唤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虞。
黛玉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随陆炳迅速闪入角门。门内甬道曲折幽深,光影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炳在前引路,步履无声,对宫中禁卫的巡防路线与换岗时辰了如指掌。
他时而驻足隐于柱后,时而疾步穿行于回廊,巧妙地避开了一队队明盔亮甲的禁卫。黛玉紧随其后,心跳虽急,步履却丝毫不乱。
穿过重重宫阙,终于抵达文渊阁附近。此处是内阁大学士们处理机务的重地,守卫更为森严。
陆炳出示腰牌,低语几句,守卫验看后放行。很快,身影无声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继续警惕着四周动静。
值房内十分安静,张居正独自端坐于书案之后,正埋首批阅着一份加急塘报。他身着绯色云鹤补子公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玉山峻峙。
烛光映着他白皙的面容,眼睫低垂,掩映着深潭般的眸子。一缕美髯垂落胸前,更添几分清冷峻峭之气。
门扉轻响,张居正并未抬头,只淡淡一句:“何事?”
“白圭。”一声熟悉的低唤,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
张居正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倏然抬首,看到一身锦衣卫装扮,却难掩清绝风姿的身影,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了然。
他放下笔,迅速起身,几步便至黛玉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关切:“皇帝病危,此时何必冒险相见?宫中情形如何?”他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敏锐地捕捉到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黛玉摘下兜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她迅速将坤宁宫中的诊断,皇后的反应,以及自己劝慰皇后以嫡母皇太后身份摄政的谋划,清晰扼要地道出。
末了,她直视丈夫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李贵妃精明隐忍,善于伏低做小,若待皇长子登基,她以生母之尊挟制幼主,把持后宫甚至染指前朝,必成滔天祸水!”
张居正静立原地,负手在后,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无数翻涌的思绪。片刻,他缓缓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果决道:
“你所虑极是。”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星,直刺黛玉,“李彩凤绝非安分之辈。皇长子朱翊钧登基,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逆转。当务之急,绝不能让李贵妃以生母之尊独揽后宫大权,进而染指朝纲!
唯有在陛下尚在之时,促成陈皇后扶携皇长子,暂时以监国身份视朝,确立其辅政太后的名分与实权!以此分化李贵妃母子,使其名不正则言不顺,日后方有制衡之机!”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不轻,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上无形的硝烟与杀机。
“皇后…可曾明白此中利害?”张居正追问,目光灼灼。
“娘娘初闻弄瓦之讯,万念俱灰。我已剖陈利害,言明唯有以嫡母之尊摄政,方能自保并稳控大局。娘娘心志已坚,只待良策。”黛玉答道。
张居正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与决断:“好!事不宜迟。你即刻回坤宁宫,务必将此意清晰传达皇后,并面授机宜。
陛下病笃,时日无多,此诏必得速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露出一丝冷峻的算计,“高拱那边,自有我去说项。他性情急躁,只需稍加点拨,自会急不可耐地去乾清宫请旨。”
黛玉深知丈夫谋定后动的性子,见他已有全盘计较,心中稍定。她凝望着丈夫在烛光下更显清冷威严的侧脸,低声道:“我明白。万事…小心。”
张居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咛:“宫中步步惊心,还望夫人慎之再慎。”
“好。”黛玉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值房外浓重的夜色里。
张居正独立于摇曳的烛光中,良久未动,唯有笔架山上落下的墨点,在寂静中无声地扩大,如同此刻笼罩在帝国上空的巨大阴霾。
坤宁宫的烛光,在黛玉归来后,似乎也亮了几分。她将张居正之策细细禀明陈皇后,声音低而清晰,如同在皇后心中勾勒一幅清晰的权力舆图。
“本宫懂了。”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住锦被边缘,指节发白,“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本宫腹中骨肉能得平安降世,此计必行!”
翌日,陈皇后便以探视龙体为由,携李贵妃及皇长子朱翊钧同往乾清宫。几乎同时,张居正亦在文渊阁内,不动声色地将话递到了首辅高拱耳中。
“元辅,”张居正语气沉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陛下龙体沉疴,久不视朝。近来京畿流言四起,边镇塘报亦有积压。人心浮动,值此非常之时,中枢若无陛下明旨示下,恐生变故。
元翁身为首辅,总揽朝纲,是否…该亲往乾清宫,奏陈紧要政务,一则安陛下之心,二则以定群臣之望?“他话语点到即止,目光却凝重地落在高拱脸上。
高拱本就因皇帝病重,朝局不稳而心焦如焚,闻言浓眉一拧,急躁耿直的性子立时被点燃:“太岳所言极是!老夫这便去面圣!”
他本就对司礼监隐有废黜之心,此刻更觉自己肩负重任,唯恐被司礼监抢先趁隙博权,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大步流星便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药气弥漫。龙榻之上,隆庆帝朱载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仅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陈皇后坐在榻边,腹部已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强撑的哀戚与疲惫。李贵妃则领着年方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侍立一旁,她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榻上皇帝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