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未及言语,就见他一步跨前,铁箍般的手腕猛然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整个身子旋过来,紧紧压向身后拔步床上的攒海棠花围。
花梨木冰凉坚硬,透过薄薄春衫直抵她的脊背。他俯身,浓重的阴影连同滚烫的气息,沉沉压下来。青黑的胡髭,不由分说便蹭上她莹润的脸颊与颈侧。
“呀!”她痛呼一声,惊愕之下奋力挣扎,头极力后仰,试图避开那粗粝的刺痛。慌乱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如同离水的银鲤,在岸边绝望地慌乱挣动。
那青髭刮擦之处,玉肌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又痒又疼。可他的手臂如盘踞的老松虬枝,纹丝不动,蛮横地锁着她。
挣扎间,一缕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气息是她枕畔经年的安稳,是夜半惊醒时身侧的依靠。
黛玉的心蓦地一软,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细微的颤抖里,抗拒渐渐化作了妥协与驯服。
她的挣扎终于微弱下去,只余下睫毛,在他胡须扫过时不住地轻颤。他灼热的唇瓣,辗转厮磨于她唇齿之间,如同攻城略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主权。
良久,那霸道的唇才稍稍移开寸许,却仍紧紧抵着她的额,粗重的喘息,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莫气了……”她声如蚊蚋,气息不稳,脸颊滚烫,指尖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感受着剧烈心跳的震动。
“何至于此,你在不安什么?”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意乱情迷的娇慵,试图抚平他眉间深锁的褶皱。
张居正只觉得怀中人儿莲心似蛊,兰息透骨,根本无法自持,只得老实交底:“我不想他上京,不想他见你。”
“张居正!”她直呼其名,声音陡然转冷,“你待如何?以次辅之尊,行构陷之举,罗织罪名,将他远窜烟瘴?或是暗示吏部,阻其升迁?”
黛玉直起腰身,平视着丈夫燃烧着妒火的双眸,目光锐利,“我今日便将话说明白。你若敢因私废公,以权谋私,无故动叶梦熊分毫……”她退开一步,决绝之色如覆霜雪,“你我夫妻情分,就此了断。我林绛珠,言出必践!”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张居正浑身一僵。满室汹涌的情潮,仿佛被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妻子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眼底翻腾的狂澜渐渐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妥协。
“好。”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我答应你。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我就…不动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黛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她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丈夫劲瘦的腰身,“太岳,都说宰相肚里能称船,你若有山容海纳之量,四方贤士争相归附,何愁大明不兴?”
她声音柔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你是我夫君,此生唯一的良人。何必与往事争风?”
张居正身体僵硬片刻,终是缓缓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馨香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阖上双眼,“夫人说得对。”
黛玉微微仰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唇上,带着安抚的暖意。
他低哼一声,带着未散的余愠,沉沉的眸色里,翻腾的怒涛与酸涩,似乎在她轻柔的吻中渐渐消散。却更用力地收紧了臂膀,仿佛要将怀中一缕温存月光揉碎了,融入心血中。
春夜静深,银蟾窥户。夫妇二人拥衾对坐,絮絮话起三个儿子的课业。
“姑母说敬修习经,规矩俨然。”张居正捻须沉吟,“然其文章如新栽松柏,枝干虽直,却少几分风云激荡之态。”黛玉颔首,轻抚锦被:“嗣修诗稿倒是奇崛,先生却批评他锋芒太露。”
檐角铁马忽叮当一响,黛玉眼中漾起柔漪:“倒是懋修今天散学归来,捧了满襟杏花回来给粉棠,说是要妹妹‘收尽春光入诗囊’。他比两个哥哥更近诗心。怪不得是状元之才。”
黛玉慵懒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只见月光映照下,那张本就俊美的玉容,竟似褪去了岁月的沉浊,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人的莹润光泽,眉眼间的冷峻,亦被春水洗过,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隆庆三年,冬深。腊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文渊阁内,炭火熊熊,仍驱不散那股深重的寒气。
阁臣李春芳宽柔少断,陈以勤谦退无为。九边军饷空乏,吏治弛坏,而户部尚书马森持财过紧,言官攻讦不休。隆庆帝深居怠政,唯赖司礼监批红打理政务。
张居正深知隆庆朝短,志在鼎新,然独木难支,力有未逮。原本他并不想让高拱复出,占据首辅之位,但想起妻子的劝告,务必雅量容人。眼下唯有新郑高拱,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此时,张居正披着玄狐大氅,立于巨幅九边舆图前,目光掠过蓟州至山海关一线的关隘。
戚继光在京营练兵八月有余,张居正致函蓟北巡抚刘应节,力荐戚继光,赞其才略过人。又再密函蓟辽总督谭纶,请其用“戚之长而戒其短”。
如今戚继光总理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权同总督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司南,”他沉声开口,“高肃卿起复的票拟,陛下已批红了?”
身后,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正就着炭盆烤手,闻言点头:“批了。旨意怕是已过黄河了。”
高拱复起,是他与司礼监太监李芳等人,暗中推动的结果。这位昔日同僚,性如烈火,才具非凡,正是搅动当前这潭死水的绝佳棋子。
腊月廿三,小年。风雪肆虐,天地一白。紧闭的北京正阳门外,积雪深可没膝。一队人马却如黑色利箭,破开风雪,疾驰而至。
为首者身材高大,满面虬髯已结满冰霜,唯有一双虎目精光四射。
正是奉诏起复的高拱!他仅着一件半旧青袍,不顾年高体衰,一路鞭马狂奔,竟比圣旨预期的日子早到了整整三日!
城门艰难开启一道缝隙。高拱滚鞍下马,未及抖落一身冰雪,便朝着紫禁城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之中,以头抢地,声嘶力竭:“臣高拱叩谢天恩!”
吼声穿云裂石,激得城头积雪簌簌落下。那声音里,有重见天日的狂喜,更有誓要一雪前耻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