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另一路风尘仆仆的人马,从西南方向抵达京师。翰林院侍读张四维,自山西蒲州老家奉召回京。
入城后,他并未立刻归家,而是先至吏部报到,领了升任翰林院学士的告身文书。张四维摩挲着手中崭新的文书,指腹划过“掌翰林院事”几个字。
风雪中,他抬眼望向文渊阁那巍峨的轮廓,眼中却没有多少升迁的喜色,反而沉淀着一片晦暗。
阁中那位与他同姓的张江陵,权柄日重,锋芒毕露。他年纪只比张居正小一岁,面容却已显老态,长途跋涉后更添憔悴。
再想到张居正在众人眼中不但才堪定鼎,德足服众,而且青春不老,如玉如璧。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深刻的皱纹,一股酸涩的妒意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他步入翰林院直房,新任掌院学士的身份,本该引来众属官恭贺。然而,值房里暖意融融,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等一干青年才俊,正围炉品茗,谈笑风生。
所议者,皆是张居正前日于殿前所论“核名实、振纪纲”之策,言语间满是推崇。
见张四维进来,众人起身行礼,口称“张学士”。
申时行笑容温润:“张学士一路辛苦。方才正与诸君揣摩江陵相公经筵高论,受益良多。”
王锡爵亦含笑附和:“江陵相公卓识,实乃我辈楷模。”
就连去年才进翰林院的编修于慎行也大赞江陵:“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余拙笔难描其神彩之万一!”
张四维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心中那点因升迁而起的喜悦,瞬间被这满耳“江陵”浇得冰凉。
他回到属于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案上已堆了些待他阅处的文书。窗外风雪呼号,直房内炭火噼啪,申、王等人低声议着张相公《陈六事疏》,字字句句,声声入耳。
他枯坐案后,望着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笔管似有千斤之重。镜花水月的升迁喜悦散去,只余下冰冷的幻影。
在这座翰林院里,甚至在陛下心中,真正光芒万丈的“张学士”,从来都只有张江陵一人。
帝王的每一次注目,同僚的每一句称颂,都如无形的薪柴,投入他心底那口名为“妒忌”的熔炉。
风雪依旧,扑打着翰林院的窗棂。张四维埋首于案牍阴影之中,沉默如石——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给蓟辽总督潭纶的信《与蓟辽总督潭二华》谈论的基本都是戚继光的事,可谓是殷殷嘱咐。一般去蓟辽督抚的信,都会问下“戚帅不知近日举动何如?”
这两天写完俺答封贡,隆庆就要牡丹花下去了,很快迎来长达四十八年的万历朝。方志远老师讲的《万历兴亡录》大家也可以看一下。
1、《明史·马森传》帝尝命中官崔敏发户部银六万市黄金(约等于三十万两白银)。森持不可,且言,故事御札皆由内阁下,无司礼径传者,事乃止。即,又命购珠宝,森亦力争,不听。三年,以母老乞终养。赐驰驿归,后屡荐不起。
2、《穆宗庄皇帝实录·卷二十五》:(隆庆二年十月十七日),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张四维乞假归省,上以四维日侍讲读,命驰驿去。
3、经《明史》卷212《戚继光传》:二年五月命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4、《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章下兵部,言蓟镇既有总兵,又设总理,事权分,诸将多观望,宜召还总兵郭琥,专任继光。乃命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诸处,而浙兵止弗调。录破吴平功,进右都督。寇入青山口,拒却之。
5、于慎行《谷山笔尘》增补本:故江陵相公面若敷粉,眉目媚秀,颀身树立,其人沉默自持、难得一笑,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吾幸与其共事数载,愧其称赞吾才,拙笔难描其神彩之万一矣。
6、《明史》卷213《高拱传》:三年冬,帝召拱以大学士兼掌吏部事。
第147章俺答封贡
千里之外,北疆重镇大同,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热闹的榷场中心,却有一处小楼,暖香浮动,精致典雅,与粗狂的边关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木楼,飞檐斗拱,门楣高悬一黑底金漆大匾“玉燕堂”。这里货殖山积,百物骈罗。不仅仅有女人爱的吴绫蜀锦,胭脂香粉,还有金银珠宝、昆玉胡雕、盐茶药草、革裘棉花等。
凡华夏珍异,草原瑰奇,无所不有。鞑靼诸部,上至汗王贵妇,下至平民百姓,往来如川,驼铃马嘶络绎不绝。
北地人尚不知玉燕堂的财东是谁,只称其为“玉燕堂主”。玉燕堂交易必公,童叟无欺;周急济困,慷慨无私。并且还会为乌斯藏的僧侣,提供丰厚的布施,资助他们到草原弘扬佛法,让好战的游牧民族,渐渐相信善恶因果,放弃征伐。
因此玉燕堂的美名在边镇声名远扬,大受欢迎。
玉燕堂顶楼暖阁,黛玉临窗而立,身着一袭竹月缎面立领袄子,袖缘绣着疏淡的缠枝玉兰,墨玉般的发髻上,只斜簪一支素净的白玉竹形簪。
通身无半分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华高贵之气。她手轻抚一扇巨大的琉璃窗格,眺望着城外隐约的边墙烽燧。
往常黛玉一年才来大同巡店一次,今年恐怕要多往返几次,因为她知道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即将到来。
张怀信躬身呈上一册厚厚的账簿,语带兴奋:“师娘,上月宣府、大同两镇,连同关外各部,胭脂、水粉、玻璃镜、西洋珐琅首饰等项,流水又增三成。
漠南诸部贵妇,莫不以拥玉燕堂之物为荣。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可敦,也遣心腹女奴,一次便采买了二十斛南洋珍珠。”
他虽是荆州八虎之一,论功夫只属末流,算数却是一等一的好。又在刘金花手下学过算盘。如今从锦衣卫裁汰下来,就帮师娘管边镇玉燕堂的总账了。
黛玉眸光清冷,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晋商王家,近来可有动静?”
张怀信面色微凝,压低声音:“王总督家族在宣大的盐铁、茶马生意,确受我们不小冲击。其族人多有怨言,暗中散布流言,说玉燕堂‘勾连北虏,牟取暴利’,恐对朝廷边策不利。王总督虽未明言,但府中幕僚往来,言语间对我们颇多忌惮。好在他查不到师娘头上,不然定会参师丈一本。”
“由他去。”黛玉拿起案上一柄小巧的朝鲜玳瑁梳篦,指尖拂过精细的齿纹,若有所思,“商道以诚,货殖以精。王家若想在榷场上争锋,当想办法精进其货,而非以权势压人。边贸既开,百业皆兴,非我一家之利。他若执意挤兑同行,自有碰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