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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5(第6页)

他虽柄国,总摄机务,只是眼下内廷司礼监掌印之职虚悬,政令多有掣肘。深忧中涓乱政,祸及圣躬。张居正便以“恪遵祖制,肃清宫闱”为名,具疏仁圣皇太后陈氏。

“司礼掌印,内廷枢机,所系至重。当选老成忠谨,通晓章典之中官充任。今悬缺日久,恐滋奸宄。臣恳请圣母皇太后圣心独断,简拔忠信可托者,俾掌印信,以安宫禁,以辅圣德。”

陈太后览奏,颦眉沉吟了片刻。因前司礼监掌印孟冲、陈洪二人,专以谄谀为能,蛊惑圣聪,贪墨渎职,劣迹昭彰。更兼冯保权欲熏心,毒辣非常,竟胆敢犯上作乱,为祸后宫。

陈太后对这些人深恶之,故而掌印人选,慎之又慎,犹疑未决。她召来心腹尚宫林绛珠入见,垂询曰:“林尚宫,尔掌宫正司,明察秋毫。司礼掌印,内相之尊,当以何者为要?孟、陈、冯前鉴,犹在目前,哀家实难轻决。”

黛玉颔首恭答,言辞恳切:“掌印一职,实非寻常。首重者,精熟案牍,通晓典章,此其技也;次则心细如发,勤慎恭俭,夙夜匪懈,此其性也;再则口风严紧,守秘如瓶,不泄禁中语,此其节也;尤须品性端方,持身以正,此其德也。

至于年资深浅,齿序尊卑,反为末节。“言及此,黛玉略作停顿,复奏道:“虽说宫禁森严,但年久根深者,盘根错节,牵绊必多,恐身陷其中,难持本心,反易为旧习所染,重蹈覆辙。”

陈太后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颔首赞许:“卿所言洞彻利弊,深合哀家之意。”

遂降懿旨:司礼监掌印一职,委予秉性醇厚,敢于直谏之太监张宏。并擢拔年轻有德,素有清誉的秉笔太监司南,为东厂提督太监,权柄仅亚于司礼掌印。旨意既下,内廷肃然。

张宏虽与张居正没有私交,但他深得陈太后信赖,能够坚定地支持张居正的革新之策。

值此鼎新之际,元辅张居正为更张政令,协理万机,除辅臣吕调阳外,复举贤才,奏请简拔马自强、张春、胡正蒙三人入阁参赞机务。皇长子朱翊钧御笔亲批其疏,特加数语:“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

此批语一出,张居正总理阁务、统摄群僚之显赫地位,愈发明彰,举朝瞩目。张春是嘉靖二十六年的榜眼,胡正蒙是探花,也曾经是裕王府讲官之一。

这二人年资虽有,为官持正,虽无大的作为,但能唯首辅马首是瞻,充作僚佐即可。

张居正已然放弃了对朱翊钧成为圣君的期待,深知培植后进,才是持续鼎革之要。在翰林院中,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诸人,皆一时俊彦,文章道德,声著词林。

他便常召其至内阁诰敕房、制敕房行走办事,或令草拟诏诰,或使参详章奏。每有召见,必温言勉励,咨以政事。

“尔等词林华选,国之储才。内阁枢机之地,章奏诏敕之文,乃经国体要,当勤习之,以备大用。”

诸位翰林得此殊遇,感佩元辅识拔之恩,亦愈加精进。

自此,内廷有张宏、司南等忠谨之宦,执掌机要,外朝得张居正并新进阁臣运筹帷幄,更有翰苑英才砥砺备用,江陵新政之基,遂渐次稳固矣。

依凭两年前推行的考成法,张居正又代替朱翊钧起草了谕旨,在群臣间开展“自陈”与“京察”,欲裁汰冗员,图新治理。

宫禁深深,慈宁宫却弥漫着一种别样的沉静,冰釜里丝丝凉气溢出,稍稍驱散了暑意。

年轻的陈太后,斜倚在铺有凉簟的贵妃榻上,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容颜端丽,眉宇间却锁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绛珠侍立榻旁,身姿如新荷照水,一袭素雅的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云鬓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钗,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洞明世事的清辉,流转于眉目之间。

司南垂手立于阶下,将文渊阁值房所见,巨细靡遗,低声禀报。

“殿下言道,首辅不必给假,当于值房调理……”司南的话,将朱翊钧那番急切中带着些微不安的言语,连同那闪烁的眼神,都描摹得如在眼前。

陈太后听着,搭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她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林绛珠,声音温软:“张先生夙夜在公,国之柱石。值房暑热如蒸笼,如何能安养?

把哀家私库里那件青铜冰鉴取出来,再配上些清爽的玉簟,给先生送去。另拣几样雅致些的盆景、字画,布置布置那值房,数月不得归家,总得让他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是,娘娘。”黛玉屈膝领命。

陈太后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尚宫的手臂上,借力缓缓坐直了些,眉宇间忧色更深:“钧儿这孩子急着想登基,接回李氏,因此拼命讨好张阁老,哀家岂能不知?”

她轻叹一声,手无意识地抚着腹部,“只是眼下,高拱被逐,唯有张先生一人,拖着病体支撑大局,内外多少眼睛盯着?

他今日这般作态,看似倚重,实则口惠而实不至……“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完,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思虑。

黛玉扶稳了太后,温言道:“娘娘保重凤体要紧。殿下聪慧,只是年幼,骤肩重任,难免心绪浮动。有元辅公忠体国,朝局定能稳如泰山。”

她的话语平静而笃定,安抚着太后。又微微俯身,替太后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

那位心思难辨的监国皇子,虽说只有中上质禀,将来能稳坐四十八年皇帝,说简单也不简单。

黛玉领了凤命,在私库中挑拣了几样,丈夫喜欢的家私和器物,带着一班内廷杂役太监,将东西搬去了文渊阁,为他布置值房。

阁深三进,首揆值庐独踞文渊阁东侧。轩窗北望,可见乾清宫飞檐斗拱。南牖微启,则六科廊吏,抱牍疾行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值房悬黑漆楠木匾,以馆阁体勒“枢机慎密”四字,朱砂填纹,隐透紫气。

临窗设紫檀平头大案,长六尺,宽逾二臂。案头摆着张居正用了数十年的一对儿楠木镇纸,因许久不能归家,特意让游七送来的。黛玉不由心中微澜,指挥内侍在书桌上,放置官窑霁蓝釉笔海,内插狼毫数管。

又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披搭上天青色暗云纹锦,扶手表层以暹罗犀皮包镶,摩挲生温。

首辅职责所在常居禁中,值房要兼具文书处理、接见属僚、日夜宿直的功能,黛玉便将其用壁板一分为三。

东壁悬罗洪先的大明舆图,绢本设色,山川脉络皆以金线勾描;西壁立十二折乌木屏风。屏后暗藏榫卯壁柜,贮有密奏函匣。

壁板之后西北一隅,设一架酸枝木蟠螭榻,长七尺余,宽五尺。上铺三梭细棉素褥。帐幔是苏杭十样锦,金线绣百蝠衔芝纹,密不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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