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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70(第13页)

身后脚步轻响,张居正回头一笑,就看到妻子捧着一碗板栗山药炖鸡汤进来,白瓷碗中汤清油亮,映着跳动的烛光。

“相公,”她将汤碗捧到丈夫面前,“没那么多要紧事了,先用些羹汤吧。”

张居正接过汤碗,渥在掌心,慢慢品饮,而后道:“之前我已下令,让有司不必追欠,但还是屡禁不止。百姓一岁所出,不过果腹,哪有余力完纳累年积欠。

地方官吏惧考成法,往往将新赋挪填旧账,今年减了,明年又欠,如此循环往复,百姓不堪其苦。”

黛玉眉头微蹙,“凡事有利有弊,此一时彼一时。万历初年国库空虚,水旱频仍,太仓银支用无度,仅存数月之饷。若无考成法严核官吏,追缴欠赋以实国用。之后的整顿驿传、清丈田亩、巩固边防、治理黄河,将无从做起。正如重病之人,需用猛药救命。”

张居正微微点头,看向夫人,眼神深沉,“如今国力渐复,边防靖安,明蒙交好,黄河亦治。猛药已见其功,便应调养滋补,与民休息。”他举了举手里的汤碗,“蠲免积欠,正当其时。”

黛玉低头翻看着《御览钱粮数目》,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不由道:“百万之巨,一朝蠲免,朝中岂无异议?户部、兵部、工部,能无掣肘?更何况,还有个贪财好利爱伸手的皇帝呢?”

张居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似嘲讽又似无奈:“户部必言干系国计,不敢擅议。科道言官又讽我故作清廉,邀誉于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更有那等豪右奸猾之家,拒不纳赋,乐见小民独担催科之苦。此法一行,断了他们钻营之路,岂能甘心?”

黛玉取下他手里的空碗,安慰他道:“如今江陵新政已全面推行,岁入大增,务必要百姓稍得息肩。贪官污吏少了盘剥百姓的借口,朝廷内阁也可挽回口碑。”

张居正拿着铜签子,将烛芯剔亮了几分,宁静的火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粉壁上,高大而孤直。他不由挪动脚步,将妻子的影子纳入进来,心情顿时好了些。

这一路走来,若无妻子内外周旋,陪伴鼓励,他还不知要跌多少跟头,犯多少忌讳,操多少闲心。会有多少个无眠的长夜,在孤独中徘徊呐喊。

陛下即将有子,等手头写完的《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递交上去,也是时候考虑,他们夫妻如何全身而退的事了。

“王家那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需要找个人透露些消息吗?”张居正抚着妻子的鬓发道。

黛玉抬眸看他,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知如何面对王家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王姑娘已死,而我的灵魂取而代之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先等三娘子北归,王贤妃平安诞下皇长子再说吧。”

张居正轻轻地拥住她,柔声道:“十年之约就快到了,但愿你我夙愿得偿。”——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故事至万历十年六月二十就终止了,本文的故事还会继续,依旧是在历史大框架背景下的衍生故事,后面的故事编起来就更自由了一些。困在京城的张叔终于可以与妻子全国旅行了。两口子要开始培养后备力量,内阁队伍建设和女官制度的完善。除了万历三大征,萨尔浒战,当然争国本、矿监、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等等万历和郑贵妃弄出的破事也会一一解决。

《永宁长公主圹志》公主乃穆宗庄皇帝第四女,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所出,今上同母妹也。生于隆庆元年二月朔日辰时,至万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册封为永宁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梁邦瑞。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邦瑞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戌时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岁。

《明史卷九十八志第七十四》文武星案六卷。《文武星案卷一礼集》郑妃。戊辰,乙丑,戊戌,癸丑。隆庆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丑时。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为贵,宁分差等耶!?”

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窃闻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然尚有一事为民病者,带征钱粮是也。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见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况今考成法行,公私积贮,颇有赢余,即蠲此积逋,于国赋初无所损,而令膏泽洽乎黎庶,颂声溢于寰宇,民心固结,邦本辑宁,久安长治之道,计无便于此者,伏乞圣裁施行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孙小溪》《答谏议萧公廪》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现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夫百姓财力有限,即一岁丰收,一年之所入,仅足以供当年之数,不幸遇荒歉之岁,父母冻饿,妻子流离,现年钱粮尚不能办,岂复有余力完累岁之积逋哉!有司规避罪责,往往将现年所征,那作带征之数,名为完旧欠,实则减新收也。今岁之所减,即为明年之拖欠,现在之所欠,又是将来之带征。如此连年,诛求无已,杼轴空而民不堪命矣。况头绪繁多,年分混杂,征票四出,呼役沓至,愚民竭脂膏以供输,未知结新旧之课,里胥指交纳以欺瞒,适足增溪壑之欲;甚至不才官吏,因而猎取侵渔者,亦往往有之。夫与其敲扑穷民,朘其膏血,以实奸贪之囊橐,孰若施旷荡之恩,蠲与小民,而使其皆戴上之仁哉?

第169章寸石补天

随着慈寿寺九莲菩萨像的顺利落成,李太后试图神化自身地位,干预朝政的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自称梦中得授的《佛说大慈至升九莲菩萨化身度世尊经》,希望刊刻出来,流布街市。

可是以潇湘书林为首的京中书局,都拒绝承印这部经书,理由是释教经典,需有源自印度的梵本译传,而《九莲经》无梵本来源,经文内容显然附会大明皇室,实为“伪妄之书”。

原本李太后通过大量的布施供奉,已经让各路高僧大德改口,造势称她为九莲菩萨转世,但他们又都坚守了底线,不肯让《九莲经》纳入官方《大藏经》中。

面对仕林的广泛质疑和不屑,李太后夺权的目的无法实现,她的心腹太监张诚,又是个狗奴才,辜负了她的信任,为永宁公主找个了痨病驸马而被凌迟。

她想要找个人来商量事,都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还是儿媳王喜姐,出钱办了个印刷工场,为太后婆婆刊印了数千册《九莲经》,李太后的心情才稍霁。

自此,李太后就对只生了长公主的王喜姐,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与其相信那些只爱捞钱的阉货,还不如拉拢儿媳实在。至少,她还得在自己手下讨生活不是么?

柳絮飘飞的日子,王喜姐循例来慈庆宫请安,见李太后倚着锦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碧玺念珠。

王喜姐适时恭维了母后侍佛勤谨,功德无量,福报如海的话。李太后勾唇笑了笑,“仁圣太后跟前儿的林尚宫,当真了得,数次领着科道言官,批驳了皇帝向户部要金花银的旨意。

前儿有勋贵强占民田,她三言两语便叫人家乖乖退地赔银。内承运库亏空三十万两,她竟能揪出监守自盗的蛀虫,挪转填补。”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碧玺念珠撂在了桌上,“比不得新晋的三个嫔妃,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都是徒有姿色的庸脂俗粉,还不得皇帝欢心。”

王喜姐暗自揣摩着李太后的意思,手指在袖中搅着帕子,垂首应道:“林姑姑总理后宫十年,女官六局一司,乃至中官二十四衙门莫不膺服,她处事公允,无一错漏,实在令人感佩。”

却见李太后微微倾身,将肘搭在桌上,以手支颐道:“林尚宫屡次向仁圣太后请辞,都没能撤帘归政。我倒是为她感到可惜,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偏又托生在女儿身上。

终日混迹于案牍机务之间,白白辜负了惊天美貌。想当初,皇儿还是很喜欢她的。”

殿外春风拂过,传来燕雀惊飞之声。王喜姐听懂了婆婆的意思,喉间发紧,静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女官若得承雨露,自当迁入内廷,不能再垂帘辅政。”

她话音方落,窗外流转的阳光,映得太后眸中精光乍现,“皇后果真是女中尧舜,这主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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