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摩挲着案上的念珠,略显迟疑道:“林尚宫虽说年岁稍长,但貌美如斯,又深得陛下信赖,难道你不嫉妒?”
王喜姐勉力牵起嘴角,笑了笑道:“太后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陛下身系宗庙社稷,臣妾夙夜忧心,唯恐侍奉不周。常祈六宫姊妹,皆得沐天恩雨露。若得贤德尚宫帮臣妾协理宫闱,不但内廷得治,亦可待天家开枝散叶之祥。”
李太后颔首笑道:“身为皇后,你能这样贤惠大度,德蕴温良,非常好。林尚宫深得仁圣皇太后信重,毕竟她不是位卑宫婢,不好薄待,那侍寝的殿阁……”
王喜姐忙道:“臣妾亲为尚宫整饬坤宁宫东暖阁,暂辅其起居。陛下十五日驾临,必令膳房备鹿茸羹随侍补益。”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李太后又温言宽慰了皇后两句,就放她回去了。
王喜姐忍着满腹委屈,回到坤宁宫,太后什么明示都没有,却想让林尚宫乖乖就范,只得她自己使出非常手段了……
坤宁宫内烛影沉沉,王喜姐对着一把鸳鸯转心壶,愣神许久。壶中有一味宫闱秘药“金风玉露”,只要在斟酒时,轻拨壶柄机扩,就能将其注入杯中……
此事若成,后宫之中不啻于多了个武媚娘般的劲敌。此事若败,那就是自己这个中宫皇后“阴争宠信,帷薄不修”。偏偏她没得选。
王皇后回到坤宁宫之前,黛玉就收到了司南递送的消息,李太后想要将她永困后宫,竟逼迫皇后,使用这等下作手段。
黛玉心思电转,一旦李太后母子动了这个念头,今次一劫好化解。万一之后消息传递不及时,她只要还在后宫行走,就防不胜防。形势逼迫她必须为自己安排后路了。
“司南,你往来文渊阁的路上,向群辅王锡爵透露一下,金铃铛的事……”
“好,师娘也要万事小心,坤宁宫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陛下驾临之前,会有人将您请走的。”司南低声道。
四月十五日申时,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来请林尚宫,与皇后商议端午赐礼的事。
黛玉早有准备,将预设的章程递交了上去,“臣已拟好细则,请娘娘过目,若有疏漏,明日改好就送来。”
王皇后讶然失色,见林尚宫举动大方,神色泰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不由心怯。话题始终无法转到赐酒慰问上。
没过多久,就有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来请林尚宫去文渊阁议事,说是三娘子明日想与京中名流宴饮,请林尚宫协同礼部侍郎陪同。
身为辅政女官,自然外朝事,重于内帷事,黛玉只得向皇后欠身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转过御道,那边皇帝的步辇,已经从乾清宫出发了。
王皇后只好香汤沐浴,亲自服侍皇帝享用那一壶“金风玉露”。
朱翊钧听从母后的安排,心中早已迫不及待,雀跃万分,催着抬辇的内侍,一路小跑到坤宁宫。谁知林尚宫人还未至,皇后也不在殿内。
他想起林尚宫喜好诗词文章,便手持书卷倚在云纹软榻上,目光却屡次飘向窗外,书页半刻未翻,指头在桌上叩起不耐烦的轻响。
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七八下,他忽然起身,抛下书踱步到镜前,对镜正冠敛衽,嫌弃自己腹部不觉有了一层浮肚,又挠了挠宽厚圆润的下巴,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眉眼间凝起难以纾解的焦躁。
“怎么还没来?”朱翊钧拿起桌上鸳鸯壶,自斟自饮了一杯,试图为自己壮胆。
坤宁宫的太监,自然以为皇帝盼的是皇后,伏地笑道:“还请陛下稍待片刻,娘娘正在兰汤沐浴。”
朱翊钧闻言,骤然攥紧了酒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氤氲水汽萦绕雪肌,水珠滚过美人纤腰的幻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燥热自丹田窜起。
逼得他连饮了数杯冷酒,扯开领口的蟠龙宝石扣,仍觉得有无形之火,灼烧着五脏,完全没留心“娘娘”二字。
“金风玉露”的酒劲上来,令万历帝双眼朦胧,看到手捧香盒的美人,款款而来,衣袂微动如风拂莲叶……
当夜,李太后尚在卸妆,忽见王皇后左脸微肿,慌慌张张地扑进殿来。
李太后连忙屏退左右,轻声叱道:“你怎么来了?事成了没有?”
王皇后浑身乱颤,揪住衣襟哽咽道:“陛下误用了金风玉露,宠幸内侍,闹得阖宫皆知,臣妾没脸立足……”
玉簪咔嚓断在了牡丹髻间,镜中映出了李太后铁青的脸,“好个无知蠢妇,亏我还夸你聪明。这种事瞒过去就好了,何以弄得人尽皆知,这让陛下以后,还怎么在朝臣面前立威!”
王皇后满腹委屈,泪如雨下:“臣妾苦心相劝,皇上不予理会,还抬手打了臣妾……要我一起上榻伺候……臣妾挣扎不肯,这才惊动了外面的人……”
李太后气得两眼翻白,痛心疾首地哀嚎了两声,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气扫落地下。
后宫丑闻不胫而走,万历帝颜面大跌,称病罢朝,然而科道言官的谏疏,还是如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陈太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彻查坤宁宫禁物,李太后闭宫礼佛,王皇后席藁待罪,惨遭禁足。
黛玉因要陪同三娘子宴饮娱乐,避开了后宫的风波。
京城西涯一处临水轩阁内,四面窗棂洞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徐徐送入。案上陈列着应季茶点与时鲜果品,官窑瓷盏中茶香袅袅。
礼部侍郎于慎行作为东道主,今日格外殷勤。他身着燕居服,面含春风,言谈举止既不失朝廷大员的持重,又透着文士特有的风雅。他亲自执壶,为今日的贵宾三娘子斟了一杯今春新贡的阳羡茶。
“夫人请用此茶,”于慎行语音温润,含笑介绍,“此茶名曰荆溪云片,得云雾滋养。滋味清醇甘冽,最是涤荡尘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