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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90(第15页)

这时,一位学生提出了异议:“老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您让蛾眉染指圣学,不啻于使夏虫语冰。男主外女主内,若使闺秀执卷论道,则中馈谁主?婴孩谁哺?倘或男女易位,恐天下大乱!”

张居正冷笑一声,对此人道:“庖厨之务,男女兼可。经国大业,也需阴阳调和。哺婴仅需一年光阴,难道终身就得困于阃域么?姒周盟会、班昭续史、巴清货殖、谢氏咏絮,她们哪一个,不比尔等只会狺狺狂吠的犬儒强。”

“先生高见!”李贽不禁击掌赞叹,凝神端详此人。他颀身如玉,丰姿艳绝,眼眸深邃,透着岁月沉淀的慧光,一时间让人辨不出年龄,再看他眉目之间的冷峻威严,更令人肃然起敬。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夫妇端正乃为家国根基。耕织男女本不该妄谈高下。男女平而阴阳顺,夫妇正而万物正。”李贽下走讲坛,抬手拈须,“江陵公在江南兴百工扶匠师,开妇孺医坊,创识字草堂,从无有男女之分。

只要各展其才,各尽其用,女子一样能参政治国、写诗作文、经商营业、教书育人。潇湘夫人就是千古一例,以女官之身垂帘辅政。”

虽说李贽谈及黛玉是褒奖意,但身为丈夫,其实并不想别人公开议论品谈自己的妻子,于是张居正另起话头,开口问道:“既然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敢问先生:但若人人逐利,纲常何存?”

“阁下问得妙!”李贽颔首一笑,“若百姓饥寒,空谈纲常何以充饥御寒。义就在利中!譬如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看似言利,实乃大义!”

他激动地挥袖,畅所欲言,“江陵公肆意纵横,诚宰相之杰也!他不是那些拘谨琐碎、迎合世俗、埋头自怜的朽儒。更不是那些窃取圣人之名,来掩盖贪权好禄私心的人所能比的。

江陵辅佐朝政筹谋国事,胆如天大,魄力沈雄!其力挽狂澜,十年新政革故鼎新,让黔首不再困于苛捐,让伍胥吏难施奸滑,九边靖宁,国富民安……”

面对李贽排山倒海般的颂扬之词,张居正心中很是畅快,又觉得他所言略显浮夸。正如黛玉在手札中所写,这位卓吾先生真的是“以江陵为豪杰,深心相契,虽死不忘。”

李贽说道激昂处,余光瞥见门口所立之人,如玉峰峻峙,肃肃烨烨。口若悬河的人突然顿住,仔细打量那人秀逸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阁下莫非……莫非是……”

尽管他没有蓄须,但其风姿气度,绝对错不了。

满室学生们惊见李先生竟向前踉跄两步,对着那青衫人长揖到地,哽咽道:“江陵公!我在梦中否?我……”

张居正淡然一笑,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日幸会,愿与先生讲谈新政,纵论时局。”

“好、好!”李贽连连点头,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孟夏的陌头,路上槐柳成荫,田间新麦初登,枇杷压树。

“适才失态,还请太师原宥。”李贽气息仍旧不稳,边走边匆忙敛衽正冠,“从前读公《陈六事疏》时,便觉与公神交已久。好友徐文长、何心隐、汤海若也对张公多有推崇。”

张居正信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先生方才所言,多是溢美之词,某不敢当。新政尚未成功,然吾已身退。是非之论,果如先生所言,昼夜更迭。”

“太师您胆识超群,功惟实务,一不沽圣名,二不徇私欲。”李贽一直欣赏张居正的才干与为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知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议,宽慰他道,“史书之评自在人心,后人当不以小节掩公大德。”

“从前先生评《大学》,认为: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某深以为然。”张居正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是大明的财,总理不好。田产、钱粮,总是向少数人手中聚集而去。再好的政策也不能长久约束。”

李贽眼眶蓦地一热,原来江陵公竟然读过自己的书评!他吸了吸鼻子,慨然道:“全因伪学障目,那些缙绅空谈存天理灭人欲,以礼法祖制为戈矛,阴行‘纵私欲绝小民’之策。

只要从思想上破假显真,将均徭役平田产定为国策,让百姓各从所长,令农人可商,商人可耕。女子亦可立户。”

张居正默默听着,虽不赞同,但没有给予反驳,又道:“我想听听先生对女子入学求道、女子从政参朝的看法。”

“江陵公是听说了,我收了几个女学生的事吧。”李贽脚步放缓,道:“我有个女学生,是梅进士之女,梅三姑娘乃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

这样的女子我还知道两位,一位是尊夫人林氏,另一位就是潇湘夫人王氏了。林夫人在闽地时,曾帮助我家老小,通过经营摆脱了贫困,我的义利之见就是从那时萌芽的。

而潇湘夫人女官出身,不正是说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入学求知,可以参政议政。江陵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是在估量,在大明推行此策,会有多大的阻力吧。”

张居正凝望着远处的飞鸟:“先生想得不错。要实现这个目标,比清丈田亩还要难上十倍。倘若我在国子监开办了女学,先生可愿担任博士一职?”

李贽怔住,“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先生平生最恶假道学,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来教育女子,使她们自立自强,开阔眼界。让她们可以承田产、经商业、入仕为官。”——

作者有话说:1、《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十六:国桢既招降承恩,以梦熊贪功杀降,劾其罪。梦熊奏辨,言:“拜所畜家人皆死士,缓一二日,东旸、朝党复集,必再乱。臣宁负杀降名,以绝祸本。”帝为下诏和解之。

2、李贽《初潭集》《夫妇篇总论》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李贽《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3、李贽《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江陵此事甚错,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杀吉安人为尤错。今日俱为谈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非与世之局琐取容,埋头顾影,窃取圣人之名以自盖其贪位固宠之私者比也。】是以复并论之,以裁正于大方焉。所论甚见中蕴,可为何公出气,恐犹未察江陵初心,故尔赘及。

4、李贽《与友山》疏中“且负知己”四字,甚妙。惟不负知己,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兄知己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耶?】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受刘谨党诬而不悔,则以献吉知己也。士为知己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遭耳,持以语朝士,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壮哉梅公之疏请也,莫谓秦遂无人也!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

李贽《续焚书》时诸后进皆文致江陵罪以逢当路,公独谓江陵府权,非弄权也。且拥扈绸缪,其功亦安可泯!

5、袁中道《柞林纪谭》袁中道问李贽:少年中有可语言者否。

李贽曰:近日耿克明(耿定向之子),论其气骨是张太岳之流,然太岳之肆意纵横,克明却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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