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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90(第14页)

按老话讲,婚礼属极阳,怀孕为阴盛。孕妇是不宜出现在婚礼上的,原本黛玉计划让王熙凤代为协理女儿的婚事。如今提前生产,倒是可以亲自为女儿送嫁了。

只是船行路上,还未到家,红鲤的弥月之喜,不得不在黄州府简办。按荆州风俗满月礼要剃胎发,外家赠绣褓、文绮。

太仓王家送的绣褓数十张之多,提花文绮更是数不胜数,红鲤长到五岁的衣料都包圆了。

至于剃胎发,就需要祖母赵太夫人抱着孙儿,再请一位福禄寿三全的老妪,为孩子剃发。

黛玉对凤姐笑道:“不如就请紫鹃给红鲤剃发吧,她正住在黄州麻城。刘守有如今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咱们紫鹃也是三品淑人,可不是福禄寿三全的好命婆。”

“我这就亲去紫姨府上拜会。”简修打点礼品,带着几个小厮下船了。

身为同知夫人,紫鹃已年近六旬,两鬓斑白,身形微微发福。得到王夫人与黛玉即将来到的消息,眉宇间尽是喜色,连忙命人清扫堂屋,张灯结彩。

当黛玉一行人进门时,紫鹃已经将剃发的陈设都整备齐全了。厅堂中摆着香案,祀床母、灶神。

左置桃枝柳条辟邪、新葱数茎寓婴孩聪明,红蛋两枚预兆圆满,文房四宝喻启智慧。右奉系了红丝的剃刀,下承青布。另备了银盆盛温泉,投桂枝其中,称之为“洗贵水”。

姊妹们久别重逢,欢喜异常,有说不完的情肠要诉。见到黛玉玉颜依旧,容光焕发,王夫人精神抖擞,举动生威,紫鹃很是欣慰。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承禧、刘承祐前来见礼。

到了吉时,赵太夫人抱着六郎坐在中堂,先用茶油润其胎发,再请紫鹃来剃头。

紫鹃先拈须祝祷:“金刀初启,瑞气盈庭。除去胎发,永葆康宁。”

“一剃天庭开,二剃地阁方,三剃耳聪目明,四剃麟趾呈祥。”她动作娴熟,手发轻巧,显然在麻城住了二十年,没少被人请去做这些事。

除了顶心留方寸“聪明发”不剃,以护囟门。眉边胎发也不剃,保护眉寿。脑后发亦留一簇,名为“百岁毛”,取寿考之意。

剃下的胎发以红绡包裹,缀五色彩线,系金银锁,藏于枕下镇惊。

剃发过程中,红鲤全程安静,小脸严肃。剃完后,紫鹃再以葱白轻拍其顶,念道:“葱葱聪慧,百事通达。”继以红蛋滚面:“蛋脸圆圆,福寿双全。”

最后以桂枝水给红鲤洗脸,用朱砂点其额,取去秽纳吉,启秀开蒙之意。众人依次上前,赠送长命缕。

仪式结束后,隔着屏风男女分席,吃了一场满月宴。紫鹃张罗着席面,一一介绍道:“头一道菜场鲤飞龙渊,是用长江春鲤腹藏紫苏,佐料清蒸的。第二道是云梦藏珠,用的洪湖莲藕,填以鸭蓉、青豆、春笋,裹荷叶文火煨透……”

黛玉请她坐下,感谢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咱们只管吃就是了。这蚕豆烩虾仁,必是楚畦新玉,祝我儿前程似锦,事事如意。这春菇酿鹌鹑,也就是凤雏衔芝之意。”

粉棠也接话道:“这藜蒿煎鲫鱼,应该是金麟献瑞,用鲫鱼裹米粉香煎的。还有这桂花糖藕,寓通灵窍,折桂冠之意。”

“紫鹃,你也不数数,张家吃了多少回满月宴了。什么朱绶缠粱、玉璋列鼎、璇枢抱月、玉露团酥。咱都不用猜用什么做的,闭着眼睛吃算啦!”

紫鹃展颜一笑,搛了一筷子鱼到凤姐碗里,“哎呀,这不是太太第一回到我府上来,我唯恐招呼不周。你们都是贯精此道的,我只好班门弄斧了。”

吃过愉快的满月宴,女人们留在花厅休息,闲话家常。刘戡之带粉棠出去逛街了。简修、允修一个看家护院,一个采买补给船上物资。

刘承禧、刘承祐两兄弟,则领着张居正和戚家五子去爬龟峰山。作为楚东巨邑,荆吴要塞的麻城,是《孙子兵法》中柏举之战的古战场,这里万山叠嶂,二水环流。

最负盛名的当属龟峰山,此时漫山红遍,恰是杜鹃盛开的时候。

张居正举目远眺,只见丹砂泼壑,绛绡涌动,而脚下千丛竞秀,万萼争艳。这里的杜鹃花,虽无姚黄魏紫的雍容,却独有山野的烈性。

就好似出身乡野的士子,朴劲耿介,灼灼其华,即便登顶履贵,终不改赤诚本色。

他回头问刘承禧道:“听闻卓吾先生,住在黄安,时常在麻城讲学,老夫想去拜会,不知如何造访?”

刘承禧拱手答道:“回禀太师,卓吾先生时常在龙潭湖后的芝佛寺,收徒讲学。他寓居在芝佛寺上院,下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

“太师,那李卓吾实在是个怪人,写了一篇《题孔子像于芝佛院》,大意是:人皆以孔子为大圣,不过是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强不知以为知。”刘承祐插话道。

戚安国挠了挠头道:“他说得不对吗?对孔子尊崇的小娃娃们,大部分也不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陈陈相因,万口同声罢了。”

张居正淡笑道:“时常听人说卓吾先生是异端人士。今日听他两句话,倒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呐。”敢于在儒学至上的氛围里,对孔子祛魅。

下山后,戚家五子回到了刘同知府上,刘家兄弟又领着张居正来到龙湖北岸的芝佛寺。

刘承禧边走边说道:“卓吾先生对太师很是崇敬,言必思江陵。他还收了一位女学生,是进士梅国桢的女儿,名唤澹然,是个望门寡,如今带发修行中。我素来对卓吾先生的讲学,心向往之。但囿于世俗之见,不敢常来。”

张居正想了想,对梅国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黛玉的札记中,此人中举后客居京城,与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人冶游校射,很是亲密。后来梅国桢做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弹劾过兵部尚书叶梦熊,在平定哱拜之乱时贪功杀降。

漫步在芝佛寺中,张居正看到一处偏院里,李贽正对着三十余名生徒讲论夫妇之道。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天地就像一对夫妻,所以才能孕育万物。既然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事实已经明了,但有人却说: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岂不是糊涂吗?”

张居正沉吟思索,李贽把夫妇称为万物之本端,阴阳并重。反对男尊女卑,试图打破几千年来,华夏儿女一直尊奉的君臣父子的伦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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