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分男女宾客,冠盖云集。黛玉与凤姐、湘云几人周旋于众女眷之间,她仪态万方,言语温婉,对宾客的祝福、调侃应对自如。
待坐定后,黛玉也不忘允修尚无着落的事,谈笑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欲为五郎择偶之意。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太太们,皆心领神会。明里暗里将自家女儿,引至潇湘夫人面前,请安道喜。
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虽说张太师一直不肯深谈几个儿子的前程,但大家东拼西凑地猜想,张家大抵是放弃前面三子,只留四子承家守灶接管祖产,五子在外打拼,自食其力。
那些耳报通神的人,早知道五子允修继承了潇湘船队,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买卖。
若是与张家五子联姻,别的不说,必然有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不到半个时辰,黛玉就见了数十位名门千金,说了一通夸这夸那的话,比之皇宫选秀也不遑多让了。
唯有一个姑娘无动于衷,她是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之女李娇倩,母亲几次怂恿她过去给潇湘夫人问好,她就是动也不动。
这个李娇倩生得明艳动人,也只比之张府千金略逊一筹。性子却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孤高。
她早知张家五公子不乐仕进,性好游历,常年操舟远洋,四海漂泊。在她心中,此等人物不啻于纨绔浪子。
纵然钱财多又如何?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绝非良配!
见众千金对张五郎趋之若鹜,还没见着面呢,先奉承上了潇湘夫人。
她心下不以为然,只兀自坐在席间,纤指拨弄着团扇的流苏,一再拒绝母亲的劝诱,坚决不肯去讨好潇湘夫人。
新郎简修听闻王家大舅子王梦麟,想喝西凤酒,委托五弟去找母亲拿库房钥匙取货。
允修正欲找母亲禀事,偏生耳力卓绝,听到李娇倩一句“要我说当今少年英雄,当属云南副总兵刘綎,抗击缅甸战功赫赫。
张五郎无官无职,飘萍人物,岂是托付终身之人?”
允修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清傲的侧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随即转身折返。
回到男宾席上,见兄长被王家一位大舅子,一位小舅子,还有几位表舅团团围住劝酒。
因西凤酒迟迟不到,又埋汰了几句闲话。允修不忍四哥硬抗,体贴他新婚之夜,必然春宵一刻值千金,耗在酒桌上不是个事。
便主动上前,朗笑道:“诸位贤昆仲,家兄不胜酒力,这酒,允修代饮了!”
允修巧手夺下众人酒杯,一口一闷。他本就豪爽善饮,加之今日见兄姐皆得佳偶,自己却因浪迹天涯之名,被佳人鄙薄,心中不免渐生块垒。
如此豪饮既为四哥解围,也是借酒浇愁,举杯格外爽快,一来二去,不觉便饮得多了。
张府流水上菜,至申时宴席未散。允修喝饱了酒水,只觉得头重脚轻,未免失态,只得悄然离席,到花园中透气。
午后的风带着桂子初开的甜香,拂面而来,他坐在花荫石凳上,本想歇息片刻,奈何酒意上涌,竟倚着石桌沉沉睡去。
那厢李娇倩不耐席间官太太们问东问西,也寻隙溜了出来,信步至张府花园。却见斜眼西照,映着花影,倾泻在石凳上坐着沉睡的少年身上。
但见他眉目俊朗,鼻梁挺秀,虽闭着眼,那股疏阔不羁的气度却未曾稍减。像是哪位打小随军的少帅。
几年前,她听闻大刀刘綎的事迹,很是仰慕,有心许配。
奈何刘綎早被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保媒拉纤,成了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婿。
让她错失良缘,悔之不迭。望着眼前少年凸起的喉结,不设防的睡颜,李娇倩心头莫名一跳。
悄悄弄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见他纹丝未动,少女鬼使神差地走近,屏住呼吸,趁他沉睡,竟俯身在他脸颊上飞速落下一吻。
允修常年习武,行走海外,警醒异常,睡梦中只觉腮边被什么东西湿润一触,如蛇信子一般。
他反手便是一记擒拿,精准地扣住了那只入侵的小蛇七寸,力道未控,只听“喀”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划破了满园喧嚣。
他睁眼一看,一个姑娘的手腕,竟被自己生生捏得脱了臼!
一时间,花园里乱作一团,黛玉听到女子尖叫,顿敢不妙,带着仆妇闻声赶来。
只见一个小姑娘泪眼汪汪,捧着软垂的手腕,而自家儿子则是一脸错愕与尴尬。
黛玉当即将小姑娘的手腕复位接好,但儿子与这姑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个羞愤难当,一个懊恼不已,明明窥见彼此真容的一刹那,心底都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却因着少年人的脸面大过天,以及少女先前放出去的“豪言”,一个摆出冷若冰霜的臭脸,一个作出避之不及的模样,倒像是真成了一对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