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粉棠将携新婿回门,要在娘家小住几日,待到四弟成亲后,再随夫君返回夷陵。
庭树蓊郁,浓荫匝地。黛玉一大早就几番踱至垂花门前张望,直到未时初,才听到史湘云欢声叫着“回来了,回来了!”
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直至门前。
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只带着赤金缠丝玛瑙镯子的玉手,扶着丈夫的手腕稳稳落下。
一身茜色织金罗纱裙的粉棠盈盈立在门前。
黛玉携着姐妹们早已迎至堂前,粉棠一见着母亲,眼圈便微微红了,却仍是含着笑,与刘戡之并肩上前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回到自家还客气什么。”黛玉忙将女儿女婿扶起,一把握住粉棠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一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瓜子脸竟丰润了些许,白皙的面颊透出自然的红晕,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明媚与柔旖,像是被精心滋养的娇花夺目绽放。
她乌亮的发髻梳得光洁,戴了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并几朵足以乱真的通草花。
行走间暗香浮动,环佩轻响,竟是说不出的艳光四射,风致动人。
见她气色莹润,眼波清亮,黛玉那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安然放下,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众人簇拥着新人入内,叙礼奉茶已毕。男人去外间说话,女人们便围坐在一处说些家常。
凤姐最是心急,拉着粉棠问长问短,粉棠起初还含羞,只抿着嘴笑,禁不住几位姨孃,轮番催促打趣,方细声慢语地道来。
“多谢姨孃们挂心,粉棠一切都好。”她说话的声音,较之在家时更添了几分温软,“公婆待女儿极是宽柔,晨昏定省从不苛责,只让我们小两口自便。衣食住行,元定也处处照顾我。”
她眼波微转,颊上的绯色更深,“他为我请了江陵和姑苏的厨娘,专门照顾我饮食。”
众人听得点头微笑,黛玉又细问:“我从书上看到,夷陵山峻水险,暑日则易生瘴疠,秋冬则冰霜凛冽。那里的气候,你可适应?”
粉棠笑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山地稍冷一些,夏天也凉快。那里的山民采蕨磨粉,做成蕨粑,味道不错的。
不过那里识字的百姓不多,很多以操舟伐木,织席贩履为生,十分辛苦。他们信巫祀,疾病多延巫祷。
我正打算筹办识字草堂,年年授课,再逐步将妇孺医坊建起来。”
史湘云笑道:“咱们的棠儿真长大了,这颗济世利民的心,跟她爹娘一脉相承。”
凤姐促狭一笑,伸手戳了戳新娘子的脸,悄声道:“你的冤家,在床笫之间待你如何?”
粉棠登时脸耳通红,扭头不语,求助似地拉着母亲的衣袖。
“才夸你像大人,这会子又忸怩什么。好或不好,告诉孃孃一声又何妨?”凤姐啧啧笑起来。
粉棠眼睫低垂,唇边却漾起一丝极甜美的笑意:“他极温柔……”
黛玉知道女儿怕羞,连忙茬开话,继续问:“你们夫妻闲暇,都做些什么?”
“也无非是看书弹琴,莳花种菜,”粉棠言语微顿,声音越发轻柔,“有时候论起诗文,竟忘了时辰,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黛玉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彩,那一低头的温柔与满足,已胜过了千言万语。便知女儿在刘家,是真真切切地被丈夫尊重疼爱着。
一时间心怀大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忙借着低头吃茶掩了过去。
众人的话题又自然地转到简修的婚事上。
外院书房中,一直端坐的张居正,虽依旧寡言,听到女婿巨细靡遗地“回禀”,他默默颔首。
素来严峻的眉宇也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举止沉稳,才气卓然的女婿身上,多了几分眷顾之情。
他举杯向刘戡之:“贤婿,喝茶。”
刘戡之受宠若惊,真切地感受到岳父对自己的接纳与托付。
八月初六,江陵张府再度披红挂彩,此番是为四公子张简修迎娶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千金王诗云而装扮一新。
朱门之上“囍”字红艳,庭中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喜气洋洋。
经过一上午的“拼搏”,与王家人斗智斗勇,一身簇新锦绣红袍的简修带着兄弟们,浩浩荡荡去,热火朝天回。
新娘王诗云彩轿临门,依着荆州古礼,先于阶前履席而行,至中门行“沃盥礼”,以清冽的兰汤净手。
随后与新郎张简修行“同牢礼”,二人同案而坐,分食一鼎之肉,一簋之黍,象征着自此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新人拜过高堂天地,对拜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