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醉闹绛芸轩》,台上醉酒的小公子,凑到娇俏的丫头跟前,手比着碟子,笑道:“特意给你留的豆腐皮包子,你可吃了?”
张居正不由拉起黛玉的手,蹙眉道:“你从前的那位二哥哥,可真是个多情种,不但时刻惦记着表姐表妹,连丫头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图他见一个怜一个,图他嫌老爱俏,多情不专?图他懦弱无能,举动轻浮?”
黛玉微恼,嗔道:“安静看戏吧,只许人聪明一世,不许人懵懂一时么?”
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孤苦无依,错把博爱之施,当作知己之情。谁对她好一分,就恨不能倾心相投。而况,那时除了宝玉,她根本就没得选。
“这不就是几个老女人和小丫头子,围着一个花心滥情的公子哥儿,争风吃醋的破事。有什么好看的?”熊廷弼看得不耐烦,双手环胸,指头点敲着胳膊,恨不能就此尿遁。
偏生干娘一双凤眼直盯着自己,稍微打一下野,头上就要捱一顿削。
戏正演到第二折《撕扇千金笑》,美丫鬟失手跌了扇子,挨了公子的骂,冷笑道:“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钢、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爷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晴雯抬手摁住熊廷弼的脑袋,轻嗤道:“我让你仔细看着,你干娘上辈子,是怎么一步步将一手好牌打烂了,落得个含冤而死的地步。
但凡好戏都有个表里,糊涂人看的是争风吃醋,人事倾轧。聪明人能看到朝堂斗争,利益博弈,以家事品国史。
你且把那戏台上的晴雯,当作独木守边的大将,将老太太、王夫人婆媳看作两代帝王,那些婆子、丫鬟是扰攘党争的朝臣,就能看明白一二了。”
熊廷弼愣了一下,闺阁小传还能这样看的吗?转头又问:“那她们挣来抢去的宝玉,又看作什么?是太子么?”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他不是人,当玉玺看吧。”
再看到《病补孔雀裘》一折,孙承宗触类旁通,拍膝画圈道:“我懂了,孔雀是大明王。这雀金裘就是却金酋的意思。后襟子烧破,就是指边患了。用界线织补经纬,就是修缮边城,整顿军屯的防御之策。”
熊廷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直盯着戏台上,再不敢错过一句念白。
之后《抄件大观园》一折,恶奴告刁状,王夫人不辨忠奸,饶过与儿子已有首尾的“贤袭人”,却撵逐清白无辜的“勇晴雯”。最后晴雯在芦席土炕上气病而死。
等于是王朝唯一能织补江山的边将,却反遭宵小构陷,同僚拖累,又被新皇恨弃,最后蒙垢冤死。
戏曲终了,赵太夫人淌眼抹泪地说:“这丫头是为聪明风流所误,何其烂漫天真,偏坏在言语刻薄上。”
张居正给母亲擦眼泪道:“她有过人之处,而不能自藏,因此招怨惹嫉而不自知,任性孤行,无所顾忌,以至身败。”
黛玉瞥了熊廷弼一眼,感慨道:“可见即便是人品心性,都无可指摘的隽才,若是性情操切急躁,言辞犀利,严苛待下整日厉色相向,稍有不慎,就会积怨于人。一旦授人以柄,宵小之徒必然群起攻之,难以自保。”
熊廷弼两手耙了耙头,不断回想戏里的场景,为逞一时口快,而树敌无数,真的是会要人命的事啊。
他心中一片杂乱,脑仁隐隐发疼,好像连耳畔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语,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自己本人,也随着戏台上的“晴雯”冤死了一回似的。
他奔到戏台前,对着正给初登台的姑娘发赏钱的晴雯,双手合十拜了拜:“干娘,我还想再看一遍,请你让她们再演一遍。”
“人生如戏,却只有一出,是不可能一再重演的。所以古人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清了晴雯的故事,看得清自己的故事吗?”
晴雯从袖里取出戏本,交给他道:“这戏等以后传出去了,自然还有得听有得看。你不如先把这戏本看熟了,把你干娘上辈子犯了哪些错,一笔笔圈点出来。对照自己的情况,有过则改,无则加勉。”
熊廷弼捧着戏本,如获宝鉴,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干娘教诲,廷弼知错了。”
“好了,吃饺子去吧!”晴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颇感欣慰。
黛玉走过来,目送熊廷弼若有所思地回去,对晴雯道:“接下来,你这个干娘,该教他如何收敛锋芒,不使小人生妒。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病该如何治。面对诽谤谗言,如何理智应对了。”
“我能教的只是情绪末节,到底如何面折廷争应付群臣参劾,如何解决党争构陷,才是你和太师的重任呢。”晴雯笑了笑说。
黛玉握住她的手道:“若连脾气情绪都弹压不住,何谈后面的事。若是临难遇险,都能心平气和,八风不动,那什么大事,也都是小事了。”
二人携手回到厅中,新出锅的饺子盛在无数只青瓷碗里,腾起袅袅烟霞,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下晌分批送走了三百个姑娘,喧嚣了一日的张府渐趋沉静。天黑得极早,窗外风声卷着碎雪,轻轻叩在玻璃窗上。
锦帐内蓄着融融暖香,黛玉散了发,微蜷了身子,靠近热火炉似的丈夫,声音含混,带着几分惭意,“我竟不知朱雀,原是恋着阿绎的。我猜过为她出头的王世贞,也没猜过阿绎。
若是早知道了,当初阿绎不肯成亲那会子,就该撮合他俩的。”
张居正低低“嗯”了一声,掌心抚过她后背,绫衣滑落,露出半截细腻莹润的脖颈,他低头将唇贴了上去。
黛玉轻轻一颤,搭在他腰间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你早知道了?为何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没用,那时候陆都督还在,他知道朱雀的来历,是绝不肯让她嫁给儿子做正室的,顶多纳为妾室。朱雀深知这一点,才不动声色,她骨子里也是很清傲的人。”
黛玉悲凉地叹了一声,“这一错过就是数十载光阴,多可惜。”
张居正的吻顺着颈侧上移,最终停在她湿润的眼角,一点一点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