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宁远伯家的公子大将光临,实在荣幸之至。”努尔哈赤抓住请柬,疾步向前迎接。
他十分意外,李家竟有人会来。但很快又觉得恰在情理之中。
自己派去朝鲜的间谍和探哨传回的消息,一直在主将李如松身边,担当保镖的李如梅,的确因为一个朝鲜女子而被免了职。
一个小纨绔仕途情场两失意,被迫赋闲在家,可不是块垒填胸,郁愤难平,四处打猎撒野火。
李如梅眼下这种戾气横生,趾高气昂的样子,可太对了。
“快请上坐!”努尔哈赤将李如梅请到主桌上,亲自为他斟酒,“李将军尝尝我建州酿的美酒,虽然无法跟辽东的好酒相提并论,也别具风味。”
李如梅一饮而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对家丁道,“把咱家老爹珍藏的秋露白拿出来。再把那头鹿给料理出来。”
家丁一脸为难道:“五爷,咱们就偷了半囊出来,这回家还得三五日,眼下就喝光了,路上再拿什么解馋呢?”
李如梅拧眉喝道:“叫你拿你就拿,今日老赤罗大喜,我能不多喝几杯,以示庆贺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拿酒。”家丁颠颠地走了。
酒囊拿上来了,李如梅拔开塞子自己先闷了一口,而后汩汩倒入两个银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努尔哈赤面前,“喝!”
他眼底有几分怨抑,嘴角却翘得高,“今日你洞房花烛,我敬你鱼水永偕。”
努尔哈赤笑意未敛,已被这混不吝扣住腕子,强灌了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马褂襟前霎时浸入了琼浆玉液。
“第二碗,”李如梅接着斟满,自己先喝了一半,把残酒推了过去,“敬你红线缠定,月老不误。”
“多谢。”努尔哈赤只得陪酒豪饮,以慰他少年情伤。
如此两人喝了七八碗,努尔哈赤已显了醉意,纳林布禄正欲相劝,被李如梅横扫一眼钉在原地。
“老赤罗,你跟着我爹鞍前马后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咱们交情在这摆着呢!”
李如梅扳着努尔哈赤的臂膀一刻不松,眼角余光瞥见莽古斯出去了。
他眼尾染了红痕,倾身逼近,酒气扑在努尔哈赤脸上,“接着喝,咱们家的好酒不兴养鱼。你若醉了,我替你入洞房……不,背你入洞房!”
宴酣之际,“莽古斯”已率两个亲随,掠至新房楼下。
“戌时三刻才换过岗,北墙下那个暗哨被我们干掉了。”随从压低了声音,“还有八个护卫分守四方,亥时初会有篝火会,男女在城寨里歌舞,或可趁乱‘闹洞房’。”
“莽古斯”戴上萨满面具,点头道:“我先上去,你们听我调子接应。”
“是。”
新房内,两位侍女正服侍新娘正沐浴,木桶中热气氤氲,水中浮着杜李之叶和艾草。
侍女掬水淋肩,清泠的水声让孟古哲哲想起萨满的神谕:你若嫁人,你的丈夫将是辽东雄主,你的儿子将继承父亲的伟业,称霸天下。可你若选择做自由的风,会遇见一生求而不得的挚爱。
唉,还想什么呢?她已经嫁了,无法变成自由的风,既然求而不得,相见还不如不见。
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低沉的摇铃与法鼓声。
“萨满师父来行祝祷了。”老嬷嬷撩开珠帘,引一人入内。来人头戴狰狞的木雕傩面,身披七彩羽毛法衣,手持硕大的法鼓,步伐蹒跚如醉。
按女真旧俗,当于大婚前夕,取白山松涛之水,杂以艾草、杜李之叶沐浴。
新娘沐浴时,由女萨满祝祷,戴神翎,摇法铃,环绕新娘三周。用柳枝蘸人参水沾湿新娘的额头,手、足,唱诵祈福的巫歌。
侍女与嬷嬷纷纷退去,孟古哲哲垂首闭目,款款起身,聆听者通神者的祝福。
萨满击鼓三通,柳枝蘸着人参水,点向新娘的额头,喉中发出沉浑的吟哦,“嗬咿!托阿恩都力照看此人,依兰哈达护卫此身!”
这声调诡异而嘶哑,完全不像长久守护着叶赫部的女萨满。鼓点虽然有韵,但脚步却没有跳踏之声。
孟古哲哲嗅到一丝雄浑的气息迫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猝然睁开眼来,水花四溅中厉声质问:“你是何…”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口鼻!盘发滑落,水声哗然。
“莽古斯”另一只手执刀抵住她喉间,刀锋冰凉,“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让外头的人退下。”
珠帘外传来老嬷嬷的脚步声:“福晋,我来给您添热水。”
孟古哲哲浑身僵冷,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在刀面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不必…你们都下楼去,我要静心受祷半个时辰。”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刀锋略松,孟古哲哲得以喘息,颤声问:“你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