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了之,各自归坐。海西四部中的哈达部与辉发部,势力相对式微,因而只派遣的使者谢礼道贺。
允修见蒙古内喀尔喀五部的使者,也陆续到了,他略整衣袍,扶了扶帽子,对身后的蒙古土达用鞑靼语道:“十二人与我同入喜宴,剩下的三十八人,绕去新房位置,与李五郎汇合。”
“科尔沁王子莽古斯到!”舒尔哈齐扬声通禀。
众人不由回望门口,只见草原最俊的儿郎来了。
他形貌昳丽,略带着大漠风霜,面若皎月浮云,目似寒星映泉,发辫绾作数绺,以彩线珠玉束之,右耳垂上挂了一只嵌有碧玺的金环,唇边噙着温文的笑意。
他身着天青色缎面四合如意袍,领口袖缘玄狐毛出风,一段窄腰束着錾金松纹鞓带,悬一把鎏银错宝石弯刀,肩头斜搭一领白狐裘云肩。
“努尔哈赤安达!”莽古斯用鞑靼语向新郎问候,右手抚胸,微微颔首,“长生天庇佑!我带来草原的祝福和科尔沁的白骏马作为贺礼!”
努尔哈赤一直有心拉拢科尔沁部,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以流利地鞑靼语回应:“莽古斯安达,您的到来让我赫图阿拉的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允修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他正想要赫图阿拉永无宁日,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二人行抱腰接面礼,又互相以右手抱肩,身体轻触,表示亲密无间。
喜宴开席,莽古斯坐在厅西的首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厅内四角立着鹿首铜灯,中央设二尺高台,台上铺了红色毡毯。四壁挂着狼皮、狐皮、猞猁皮和虎皮,彰显着主人的英武勇猛。
建州人在东、叶赫部在北、乌拉部在南,蒙古人在西,其余小部落各依雄主,屈身在角落里。
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司仪高唱着聘礼单,宾客观瞻牲畜的毛色、貂裘、珍珠数目是否有误,此举是为立信于众。
在萨满击鼓祝诵下,新郎新娘共拜氏族神杆,交拜天地,众宾客欢呼向新人掷稷米,宾客争睹新娘的仪容。
新人双双向宾客敬酒,受洒酒之祝,间有男女博戏舞蹈,角抵踏歌,热闹非凡。
当戴着面纱的孟古哲哲,举着酒杯来到莽古斯面前时,怔愣许久,一双明眸愕然闪动。
直到眼前的男人,好像张五爷!她年少时邂逅的怦然心动。
“莽古斯”喉头一抖,将她杯中酒一饮而尽,用鞑靼语道了一声简短的祝福。
“美酒入怀,尊杯奉还。”他举着空杯道。
接过杯子的刹那,手指相触,孟古哲哲心中浮起一丝异样,只觉得他眼神灼亮,惹得她指尖轻颤。
酒过三巡,新娘被护送入洞房,努尔哈赤举杯来到主桌前,“诸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额驸但说无妨。”纳林布禄道。
“我们林中牧民有句话:单飞的鹰再猛,也敌不过狼群。”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四座,“如今叶赫根深叶茂,乌拉雄踞北方,科尔沁如日方升,而我建州兵强马壮…何不趁此良辰,立个盟约?”
厅内霎时寂静了一瞬,布占泰停下手里的切肉刀,眯起眼睛:“贝勒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四家,”努尔哈赤手指着莽古斯、纳林布禄、布占泰语自己,“结为四柱之盟,如毡房的四根哈那,咱们互不侵犯,共抗外敌?”
“莽古斯”微低着头,听到身边蒙古通译的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而后把玩着银杯,似笑非笑:“共抗外敌?不知这‘敌’指的是谁?是西边的察哈尔部?还是南边的明国?”
这话问得相当犀利,女真各部对明国的态度不一,从前被压抑的叶赫部,近来与明国的贸易增多,关系密切。
乌拉部则在夹缝中两边摇摆。而科尔沁的外敌,一直都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
努尔哈赤既臣服于大明,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表面恭顺实则暗蓄力量,可谁知道他金雕弓上的箭,会率先射向哪个方向。
“诸位!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本不该谈刀兵。”努尔哈赤举起手中的银碗,“但既然说到了盟约,我有一个比喻,还请大家过耳一听。”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淡笑道:“我们游牧各部,就像是林间的松树,单株易折,成林则风不能摧。至于风从哪个方向来……”
他顿了顿,“今日只立一约,凡盟约之部,不得互伐,有外敌来犯,当互通消息。其余诸事,可从长计议,如何?”
允修心想这提议留有余地,众部必然应允,他也不好反对。于是四位首领共饮盟酒。
一旦抢婚计划顺利完成,今日这些饮酒的人,谁也无法遵守这个盟约。
当侍者端上烤全羊时,李如梅才一身纨绔痞子相,仿佛打猎路过一般,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信步走了进来。
他示意家丁,将才猎得的一匹梅花鹿扔在了地下,血腥扑鼻,以掩盖某些痕迹。
“哟,老赤罗,我闲着无事出门打猎,拿了我爹的请柬,来吃杯喜酒,你不介意吧。”李如梅两指夹着请柬,飞掷向努尔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