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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5(第2页)

司南却回禀道:“陛下,状书所言,张鲸贪墨工料,倒卖海货,敛财百万之巨,证据确凿,并非作伪。若穷究其罪,恐牵涉陛下清誉……”

听了这话万历帝越发恼恨,“难道这逆珰贪的钱,都入了我的内库不成?朕可分文未取!”

司南建议道:“陛下民怨既沸,不可强遏。若舍张鲸以安天下,明正典刑,稍恤织工,足塞众口。反正张鲸已死,再剖棺鞭尸又何难?”

万历帝当即一拳砸在了御案上,咬牙切齿道:“拟诏…朕览万民诉状,劾奏中官张鲸,假托诏旨,擅加工时,滥征丝课,侵夺民财,荼毒地方,致百姓倒悬,民不聊生。

朕惕然惊悚,即敕有司勘验。今案牍昭彰,张鲸罪证确凿,虽已毙命,国法难逃,着戮尸于市,籍没家产。”

正当万历帝以为,把张鲸的私房钱抄来填补内库,此事也就了结,再派个得力之人,南下华亭即可。

却不想数日后,司南回禀说:“陛下,张鲸在京的私邸与杭州老家的大宅俱遭焚劫,所有金银珠宝一概不见。

有人提供线索,说张鲸在两月前,曾让心腹携带金银,以为李娘娘聘请治疗眼疾的神医为由,离开了华亭。

如今想来,张鲸让心腹逃奔,是为隐匿赃款,还请陛下下旨追捕。”

“查!务必追查到底,那都是朕的钱!”朱翊钧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已被大卸八块的张鲸,再摆出来,鱼鳞剐一遍。

诚然,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那心腹早被司南的人干掉了,他向万历帝回报一个“此人已携赃潜遁,踪迹渺然,人逃法外。

东厂已发海捕文书,附图影年貌,通行各行省州县严查。唯悬案存录,待将来缉获,再续勘结。”

万历帝气得脑袋发晕,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然而事情远远还未结束,数日后朱翊钧闲来翻看某位小内侍“上贡”的民间奇书《金瓶梅》,越看越上头,展卷彻夜,未肯释手。

谁知翻到潘金莲醉倒葡萄架一章,竟夹了一张暗批龙鳞的小笺,全文用“猪亦君”与“顽戾弟”二人对话形式出现。

现摘录原文一二,仅供看官消遣。

顽戾弟问曰:“近闻内使四出,称筹九边饷械,充实国库。兄为人主多年,可得闻其详乎?”

猪亦君托起便便腹肉,笑曰:“九边事小,君腹是大。内使中官为主之金钩,捞来金银入我肥肠,龙肝凤髓吃不尽,哪管边军饿得慌。”

顽戾弟蹙额曰:“可是百姓说中官所至,拆屋掘坟,把持行市,百姓稚子易米,妇女悬梁。君不闻乎?”

猪亦君抚掌大笑:“妙哉此问!饥鹰得饱,方能逐鹿。满朝文武,百姓群氓,不过天家柴薪,用尽复生,源源不断。”

顽戾弟悚然:“若鞑虏破边,纵是柴薪也有断绝之时,社稷危矣!”

猪亦君嗤曰:痴儿,今借中官手克剥百万,只拨万两塞责军饷。边烽起时,再向百姓加派赋税,人主犹得宵旰忧勤之名。

纵有刁民生怨,则斥骂阉竖遮蔽天聪。天子牧民,恩威岂由蝼蚁妄议?”

一段简短的话对,勾勒出道貌岸然贪婪无耻的“猪亦君”,那个屡次提出异议的“顽戾弟”,也不过是皇帝内心的零星挣扎。

此文用京话谐音,几乎指名道姓地映射他朱翊钧本人,纵容中官虐民自肥。

“好大的胆子!竟然骂朕,简直大逆不道!”朱翊钧一把将纸笺揉皱,恨不能揪住幕后黑手,生啖其肉。

他不欲旁人窥其内容,却又想抓出背后凶徒,这张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上,那如妖书案一样流布市井,也必然易如反掌。

朕是皇帝,本就坐享九州万方,眼下国用日竭,内帑空虚,找百姓要点钱花花又怎么了?

朱翊钧重重地呼吸着,胸口上下起伏,好容易下定决心,明日遣心腹暗中调查,严惩诽谤奸恶,以浇灭心头之火,忍辱之恨。

他将揉皱的纸笺抻平,压在书页底下,含怒睡去。

翌日午后,万历帝醒来,回想起昨夜读到的汹汹谤言,立刻拿起《金瓶梅》,准备叫人来取走纸笺调查,却不料那张纸上空无一字,只有褶皱和压痕。

竟是一场梦么?朱翊钧松了一口气,却又并不放心,将那个献书的小内侍叫来,申饬了一通,以他“秽亵天目,蛊惑圣心”为由,将人廷杖二百,打死毋论。

万历帝才消气,掌印太监张宏求见,跪禀道:“陛下圣明,内廷俸例关乎天家体统,逆珰张鲸办事不力,险些玷污圣誉,如今中官宫人欠俸三月,宫阙不安。

奴才愚见,若度支不济,何妨让潇湘夫人再执掌华亭工场,先将这钱循旧例垫上。如此陛下泽被万众,共颂尧舜。”

“没了潇湘夫人,我大明宫禁就要垮了吗?”朱翊钧怒不可遏,摔了手里的茶盅,“死了一个张鲸,我再派个能人接手不就完了。”

张宏汗出如浆,叩首道:“陛下,张鲸被踏成肉泥,又遭戮尸,随行扈从无一生还,谁还敢去呢?”

若是众宦照章办事,自然死不了,但皇帝想要钱从哪里出呢?

无论是万人状纸,还是万人踩踏,一个带头的都找不出,这已然说明某人是不好惹的了,皇帝还白犟什么呢?

万历帝颓然歪下了身子,手撑额头道:“敕令华亭织造并其他工场,悉数归还,仍命潇湘夫人经营。”

圣旨下达华亭那天,宫中欠发的俸禄竟同日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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