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鲸在杭州老家的宅子虽然被火烧了,但他搜刮而来的数万匹锦缎乃至金银珠宝,都到了黛玉手中。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黛玉没有将这些赃物物归原主,而是筹建了华亭商会,通过入股分红的形式,补贴了商户的损失。
展眼又至五月,张居正道:“允修的船已从朝鲜济州岛出发,大概七天后到华亭,你手里的这批货,可以销到朝鲜去了。”
黛玉才拿食指竖放在唇边,叶昭宁与徐悦两个,几乎是同时挤进门,异口同声问:“五郎要来华亭吗?”
“是…约莫七天后到。”黛玉只得如实告知,待二女互瞪一眼,分道扬镳之后。
黛玉嗔了丈夫一句,“都怪你说那么大声作什么?原想悄默声地上船见儿子一面,而今倒好…又给他添麻烦了。”
张居正无奈一笑:“怪我,怪我。”
仲夏时节,熏风南来,一艘三桅大船自鲸波间徐徐驶来,泊于华亭黄浦津头。
船板甫落,早有两个靓妆倩饰的女牙人,疾步迎上,未及寒暄,已展数匹锦缎。
但见日光下,松江的提花棉莹若初雪,嘉定的锦缎纹起暗花,还有姑苏潞绸织金夹彩,允修只觉得满目烟霞,香粉扑鼻。
他依父亲信中所言,扮作了朝鲜商贾,此时头戴黑笠,俯身以指腹摩挲布帛,抬头朗笑:“早闻华亭衣被天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徐悦扮演着牙人的角色,夸耀道:“那自然,我淞郡机杼,名扬海外。”
叶昭宁并不言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允修看。
允修被她热烈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退步的趋势。
幸而码头倏然喧腾起来,数十布商列阵,各以竹竿挑起绫罗,宛若彩练迎风。
黛玉让静修捧着一匹软烟罗,走上船来,好似布商兜售货物的样子,用朝鲜话同儿子交谈。
允修心领神会,亦用朝鲜语应答:“多谢母亲替我解围了,否则我都应付不来。”
“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底下那几百箱桐木货箱,都是绫罗缎绢,你叫人搬上船,按市价八成总揽了去。”
“好,”允修拉着静修的手道,“六郎都长这么高了。怎么不见爹?”
黛玉回头,手搭凉棚遮住耀眼的日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瞧见了丈夫,向他招手道:“官人,人家要讨价还价哩,你快上来。”
张居正这才撑着油纸伞踱步上船,父子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俱感欣慰。因不便暴露彼此身份,没有开口,只是握手点头罢了。
浦江上千帆鼓起,闽语浙声交杂于茶楼酒肆之间。好客豪爽的朝鲜客商,邀请布行的牙人与老板一同入舱吃饭。
确认四下无人窥听,他们才低声交谈起来,一桌子饭菜由热变凉,谁也没想着吃。
讲到关键处,允修还是改换了朝鲜语:“母亲,上月思衡叔回了朝鲜一趟,告诉我说,丰臣秀吉已削平群雄,但是其子秀赖年幼,有继嗣之危。
他手下的五大老,德川、前田等人虽然表面顺从,但都各怀鬼胎。
德川家康广修内政于江户,收买关东豪族,仓储最丰,蓄志不小。丰臣看似一统日本,实则危如累卵。
思衡叔已取得了丰臣秀吉的信任,成为了他的茶师。若事情进展顺利,八月赏花茶会上就能得手。”
黛玉思忖片刻:“只杀一个丰臣还不够,必须连带德川那只老狐狸一并带走。若是事成,日本当现裂土之势,再无暇西顾朝鲜。
众多藩主大名,将拥兵自守,混战四起,对华输银免不了中断。
还要想办法确保萨摩藩主继续对大明私贸,以硫磺换丝绸,年输银不少于五十万两才行。
闽广两地海贸榷税,可补辽饷三成,一旦倭银断流,钱法壅滞,大明就会银荒米贱。”
张居正忽然也用朝鲜话开口道:“我们可遣使密授九州诸藩勘合,岁许二船至宁波、华亭,使银船不断。
再令闽浙商贾纳饷领凭,每凭许载生丝五千斤,归程载倭银还。市舶司抽分二十取一。或可通过南洋吕宋补银。”
黛玉听着他略显生硬的口音,笑道:“眼下你我都已不是官了,哪有签批勘合,给凭为证的权力。若是在李思衡得手之前,不能重回中枢,一切都是白想。”
“夫人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再入庙堂。”张居正点头道。
静修未免两位姐姐枯坐无聊,也自动与她们攀谈,当然话题始终围绕着五郎的生活趣事。
一家三口聊完正事,才改换了汉语,叶昭宁与徐悦二人才活泛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允修问东问西。
允修很快招架不住,求助似地看了母亲一眼。
黛玉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姑苏去了。这就告别吧,下次辽东再见。”
“好,爹娘你们多保重,若见着大哥,替我问个好。”张允修将父母送下船,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