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露重沾衣,这一刻她恍然大悟,世间最痛事,不是良人心变,而是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
若是没有孩子,她还有勇气离开,可腹中已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让她不甘心就此败退。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从帆布缝隙里窥见一道暗影袭来,那人衔枚疾走,躬身在桅索间寻找什么。
倩娘心头猛跳,蜷缩在甲板上瑟瑟发抖,指甲嵌入掌心,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自裁,竟要落入那帮畜生手里……
叶昭宁潜至尾舱,紧盯着麻绳锚缆,而后视线转移到那堆帆布。
她猛地掀开帆布,见到倩娘蜷在那里,羽绒袍上尽染尘埃,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女人有点运道。
眼前陡然一亮,倩娘心头的恐惧上升到了顶点,眼眸怯怯看向来人,堵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一跌。
叶昭宁以指抵唇,解下腰间悬索,系在倩娘的腰间。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揽着她迅速往船舷奔去。
忽然甲板震响,倭寇循声围至。叶昭宁挥手向油桶放出响炮,烈火腾起,浓雾蔽目之下,她迅速将倩娘推下船舷。
候在一旁追踪的鹰船连忙接应,水手抓住绳索,将李娇倩救下。
李娇倩惊魂未定,抬头看向船舷边的叶昭宁。
“快走!别回头!”叶昭宁抛下手里的麻绳,迅速往相反位置奔跑。
不多时,大火被水手扑灭。叶昭宁被七八个倭人团团围住,他们抽刀在手,用日语询问他的来历。
叶昭宁强自镇定,双手负后,挺身扬眉,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道:“吾乃建州女真使臣库尔缠,之所以潜伏在此船上,是与贵邦太阁殿下,有要事相商。”
为首队长凝眸审视,满心怀疑,令左右先将人绑起来。
叶昭宁不退反进,仰头道,“我主愿与太阁殿下共谋中原,你们若怠慢于我,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
队长命左右,先将人反拧胳膊制住,卸下武器,自己去向丰臣秀吉报告。
“女真人?”丰臣秀吉皱眉思量了一会儿,一抬下巴吩咐将人带上来。
眼前略显瘦长的少年,头戴貂皮帽,身穿狐皮镶边的棉袍,目光无畏地看向歪靠着木凭肘的丰臣秀吉。
眼前的枭雄,双目浑浊,呼吸不稳,倦态尽显,已有几分下世的光景。
“女真的少年人,你爬上我的船,所为何事?”秀吉缓缓开口。
叶昭宁沉下心来,先用女真语道:“建州的猎鹰渡海而来,只为寻找能撕裂虎狼的利爪。
我在朝鲜战场上看到日本铁炮的威力,想与太阁殿下做笔交易。“而后用日语简短地翻译了一遍。
秀吉冷笑:“我们大败而溃,你们山林中的野人,还想要我们的铁炮?”
叶昭宁唇角一勾,用日语道:“林中虎豹也要换牙,更何况人呢。建州新城已立,但我们掳掠的汉人工匠,并不会制火炮。”
她稍稍一顿,抬眸道:“我知道你们败得太快,遗留在对马岛上的弹药铁炮,还没来得及消耗。”
秀吉蹙眉,那些库存,是他最后的本钱了,决计不能出卖。
“你没有建州酋长的印信,单靠一张嘴,无法取信于我,这笔恐怕买卖做不成。”
叶昭宁也不以为意,眼眸微垂,“太阁会错意了,建州不要铁炮,而要制作铁炮的日本工匠。
釜山明军中有我们的人,我能用小西行长,及三百日俘的命交易。”
秀吉沉吟片刻,这艘安宅船上只剩残部百余人。若能用一两个匠人,换回三百俘虏,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女真若拥有了铁炮,无疑是对明朝的巨大威胁,此事值得考虑。
“我日本武士最尚忠诚,让滞留在敌国的勇者回家,是吾之责任。”秀吉说了一句冠冕之言,目光陡然锐利,“那么…你想怎么交易?”
叶昭宁见诈骗有效,徐徐吐了一口气道,“朝鲜的水鬼,会随时扑过来,咬着溃军不放。
眼下大船返航,必成众矢之的,还请你们放下小船,送我潜回釜山,待你们借萨摩的商船,送来了日本工匠。
我自会让三百俘虏,以貂皮人参之名,转运到萨摩。”
丰臣秀吉咳嗽了两声,与左右武士对视了一眼,“这交易合理,待使者吃饱喝足,沐浴一新后,我们再派小船送你去釜山。”
叶昭宁不禁蹙眉,很快面色泰然地一笑,用日语道:“那就多谢款待了。”
丰臣秀吉向侍从道:“为客人准备浴桶热水,叫光海君也一道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