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修哽咽难言,伏跪在父亲脚下。张居正将儿子搀扶起来,手握在他肘弯,抬眸问:“抛开国家大义不谈,你老实告诉我,你爱悦孟古哲哲,甚于倩娘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轻浅的“嗯”。
他喜欢孟古哲哲的飒爽仁勇,野性峥嵘,傲然笃定的人主风范,刚柔相济的智慧手腕。
只可惜情有深浅,缘有厚薄。他们相遇太晚,阴阳错轨,兼之华夷两分,注定了只有参商之恨。纵然情难自禁,份止于此。
张居正长吁了一口气,白雾交缠过后,化于无形,“我的儿子绝不能同时娶两个女人。边夷女子也不能生下张家的子孙。”
他捧着茶盏立于窗下,仰观雪舞,长睫半垂,眸光凝在天心之处,“但你的计划绸缪已久,就此落空,也很可惜。”
“父亲……”允修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智慧无边,任何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指示。
张居正单手托着茶盏,并不饮用,任由白汽蜿蜒爬上胸前的仙鹤补子。
“我会说服皇长子,重启下西洋计划,任命你为大明宣威正使,以开疆拓土,移民迁政为目标。
你的辽东游击将军一职,交由六郎代袭。你此行远洋,为期三年,倩娘由我们夫妇帮你照料。
五年前,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是被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抢婚走的,而科尔沁已换了新的继承人。
五年后,无缘酋长之位的莽古斯,携三千部族,带着妻子孟古哲哲,归附叶赫女真,便顺理成章。”
听到此话,允修呼吸一滞,心中大为震撼,“父亲的意思是……”
“我明日去信给叶梦熊,他在经略河套那些年,收服了鄂尔多斯部三千蒙古土达,他们都是年轻精锐,骁勇善战。三月春来,就能到辽东。”
张居正抬眼睥睨苍穹,呷了一口热茶,“我的儿子不能娶叶赫的女人,但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可以。
你不是想加快王化的进程吗?嫌弃分化、文教、扶贫的手段太慢。那就前斩后奏,做给你娘看吧!
用三年时间,以叶赫女婿的身份,杀了努尔哈赤,拿你在海上学到的一切本事,统一各部王化女真,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允修猛地抬头,喉结抖动,浑身血液躁涌,激动得肩胛都在战栗。
“允修谨尊父命!”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起伏伏,眼眸中藏着闪耀的精光。
过了一会儿,允修面露难色,愧疚之意涌上心头,“那倩娘那里…我该如何解释?”
张居正眸光一黯,长叹了一声:“就说你是受为父之命,负山河之重,不得不与孟古哲哲以夫妻之名,行经略辽东之实。此身许国,心永许卿。
待女真一统,改旗易帜之时,即回归她处,复践结发之盟,白首之约。请她安心陪伴我们两老,好生抚养孩子。
她若不能忍,也不愿等你,就许她和离改嫁,赔付十万银币,她腹中子息去留及将来姓氏,全由她一人决定。”
竟要做到如此地步,允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唇,心中还有疑虑,垂首敛眸道:“三年时光不短,父亲让我潜伏叶赫,伪作婿主。可儿子毕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我独涉异域,如临渊冰。与哲哲形影相守,将来恐怕躲不过燕婉之私,帷幄之昵。还请父亲明训儿子该怎么做,我定仰遵严令,万死不敢辱命。”
“既然你们彼此有情,闺帷之事不必禁,只务求她对你言听计从,方成机要。你既已用此道,当外顺柔情,内秉贞志,此中分寸望你深察。
待你统一女真,率各部束甲归化大明之时。若倩娘与你无缘,你就永远是叶赫的婿主莽古斯。从此不得再认中原的爹娘手足。
若倩娘还在等你,你也绝不可流连叶赫旧情。须带发妻远赴重洋,重新开始新生,一样要舍弃父母亲族,永远别回大明。”
允修有一瞬间想要拒绝,父亲深谋远虑给出的两全法,的确能帮他快速完成母亲的心愿,也能让他弥补对孟古哲哲情感上的亏欠。
可代价是将他自己,视为用完即废的弃子。偏偏这一切,是他自己折腾来的。
为了母亲做下这一切,反过来又得为之放弃母子情分,远离母亲,岂不是南辕北辙?
张居正见他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后悔了?”
“不后悔!我答应父亲!”张允修抬起头来,既然想肩膺泰山,就得承其重,他思量半晌,眉头紧蹙低声道:“万一孟古哲哲怀了我的孩子,而倩娘又还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面前,“我说了,边夷女子不得孕育张家子孙。你须服辟子丸,慎防胡嗣之累。”
允修接过药瓶,一脸诧异:“这世上还有男子吃的辟子药?”
“是六郎心疼他娘做的。他借助格物镜,密研岐黄,机缘巧合之下,造出了男子服食的辟子丸,我试过了,有效……吃了一丸后,你母亲三年无孕。”
允修愕然:“是药三分毒,您竟拿自个儿的身子,给六郎试药。”
“六郎心善,笃好医术,原为天下百姓解除病苦。做父亲的为儿试药也是应当。此丸只锁精窍,不伤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