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孕本天地生化之机,人若擅损,实犯天和。如今药肆中的下胎药,伐生逆命,不但伤妊,亦损母元。
红鲤怜悯育龄妇女,所制之丸只遏男子元阴,不伤女子。只是此药虽能免妇女妊娠之苦,但也易害人数年求子不能,所以此药未对人言,也不会出售,你母亲那儿也还瞒着。”
允修忙问:“那此药效力多久?”
张居正道:“红鲤说只要舌质可见紫暗,说明药效还在。就相当于男子患了囊痈之症,只不碍鱼水。
诚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边夷女子也怀了你的崽,你也别管家国天下了,带着两个老婆逃亡海外吧。我就当没生过你,张家族谱也没有你。”
允修从父亲那里落寞离开,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父亲是如此睿智,洞明世情。
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及时退步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
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此事不但自己,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父亲也要替他,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不眠之愁。
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丈夫变心之忧。还有孟古哲哲,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欺哄三年。他到底是做错了……
第278章春梦无痕
平壤的大同馆,比之大明的驿站陈设简陋太多,屋内虽然燃着炭盆,纸糊的窗牗掩不住寒风呼啸。八仙桌上摆了汝窑茶具,并四色果碟,四人围坐着打叶子牌为戏,几圈下来笑语渐收,暗潮涌动。
黛玉居主位,穿了羽绒袍,外罩一身绛紫杭绸袄裙,领围貂绒。下手坐着李娇倩,她穿碧绿绣梅长褙子,云鬓微乱,眼尾泛红。叶昭宁仍是一身男装,眸中满是怅然。
李思衡敬陪末席,为她们端茶续水,殷勤往来,讪讪笑道:“师娘,五爷已经回去了。他们爷俩的话,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那下西洋的差事……”
黛玉指拈叶子牌,目光凝在牌面,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老张是真疼儿子,变着方儿让小五享双妻并嫡,想得倒是美。把咱们女人当成什么了?”
倩娘蹙眉啜茶,氤氲白汽映出眉间几分幽怨,撂下一张牌,玉镯滑至腕下,磕到桌沿,叮然作响。
叶昭宁垂首抿唇,看也不看一眼,摇头道:“要不起。”她原以为张允修对自己够坦诚的了,却没想到是欺瞒还在后头。真正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将自己视为亲友的,反而是潇湘夫人。
李思衡被师娘喊来打牌,原以为只是临时凑个角,不想竟是让他来当人形“听瓮”的。他将烧热的鎏金手炉递给师娘,笑盈盈道:“师娘暖手,莫教寒气侵了。”
“那爷俩气得我浑身燥热,”黛玉摆手不要,兀自甩出最后一张牌,问倩娘:“这事儿你怎么想?”
一局终了,倩娘愤然将瓜子壳抛掷在地,指甲滑过桌沿,恨声道:“娘,我要和离!十万银币哪够打发我,我要五十万。”
叶昭宁理牌的手一顿,指尖微颤,与倩娘目光一触,迅速低头,欲言又止。李思衡忙俯身去收拾果皮壳屑,以免坐在这儿显得多余。
黛玉斜睨了儿媳一眼,轻笑:“五十万哪够,少说也要三千万。小五有钱得很。”她指节叩桌,铿然定音,“亏妻者百财不入,你要他三千万!娘给你做主,还愁没有伏低做小,专讨你开心的好男人。”
倩娘扭头侧目,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了三千万,我还要什么臭男人!”她取了一枚杏仁干狠嚼,对叶昭宁语气凉凉地道,“那就恭贺叶姑娘了,得遇知心,永缔鸳盟。”
“三年牛郎罢了,他还欲绝我后嗣。若不是为了叶赫存亡,你当我多稀罕,非他不可吗?”叶昭宁稳抽一牌,脸上并不见得色。
倩娘毕竟还是希望五郎余生幸福,听叶昭宁如此不把他当一回事,反而更生气了。她霍然站起道:“他为了助力叶赫,都肯舍弃亲生父母,放下血脉子嗣,你难道不肯陪他一辈子吗?”
李思衡忙劝道:“五奶奶息怒,吃杯茶静静心。”转身又为她倒了残茶,续上沸水。
“还有哪门子的五奶奶,从今往后都改了口吧!”黛玉嗑着瓜子,唇边冷笑如刀,“都离了,倩娘还操心他死活好赖做什么,各自求仁得仁,好聚好散罢。”
倩娘颓然落座,倚在椅背怔忡,眸中的失落,化为了氤氲雾气。
叶昭宁心中有愧,低头道:“总归是我横插一杠,连累了倩娘……”
倩娘摇头苦笑,握了握她的手,“是他没有心。”
黛玉掷牌于案,起身踱步,看向她二人,“大局已定,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爷俩为达目的,左欺右瞒,那就别怪咱们不择手段。”
“我都听娘的。”倩娘咬唇绞弄着手里的帕子,云鬓上金簪斜坠。
“但凭夫人吩咐,昭宁无所不可。”叶昭宁捧茶暖手,泪珠滚入杯中,涟漪点点。
黛玉两手搭在扶手上,头上的金凤衔珠钗稳踞云髻,对李思衡道:“思衡,你杀了德川家康,论功不下于小五杀了丰臣秀吉。奈何不便旌表赏赐,也不能布告天下。着实委屈你了。
眼下师娘做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是你的了。从太仓出海下西洋,可节制沿海水师,代表大明皇帝行外务职权。”
“多谢师娘成全!”李思衡喜形于色,在他心中林老师的利益最大,师丈排后,五爷那得靠边了。事实证明,就该如此。
“至于只有虚名,不在其位的张允修,给他一个分辖战兵的指挥一职就罢了。还肖想无功受禄,假道伐虢,天下好事岂能让他一人占尽。”黛玉嗤笑着收回桌上筹码,倩娘与叶昭宁相视默然。
李思衡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八仙桌,殷勤地研墨铺纸,黛玉援笔写了一封荐表,又为倩娘写下和离书,她作为见证人,不但签名,还钤上了白龟纽印。
倩娘手腕微抖,签上了姓名,阖目数息,待睁开眼时,已换了一副神色。待笔迹稍干,倩娘将和离书折入袖中,回到自己房中。
“师娘的字写得真好看!”李思衡欢喜地收起师娘写的正使荐表,点燃了一支二尺长香,道:“师娘,我这就驰马离开,递信给司南,说明下西洋一事。待香燃尽后,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到了。”说完,他便抱拳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