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怒嗔罢,又吱嘎一声关上了门。
那郑礼在妻子身前倒是从不讲什么身段的,迅速收回拍卫勋门的大掌,一溜烟跑回自家房间门口,贴着门低声下气哄道:“好好好,我自己去,自己去就是,莫生气,娘子莫要生气。”
“这还差不多。”毛慧娘顶着红通通的脸,轻轻支开一条门缝,见卫勋并未出来,面上窘迫才散了,对郑礼声儿更低了,几乎是咬着耳朵小声叮嘱,“要那果儿红彤彤的,还有一颗颗大核桃仁儿的,蜜糖放得多多的,啊。”
“晓得了,我晓得了,娘子自管放心。”
郑礼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实际上是个耳根子软得不能再软的老婆奴,哪里还敢叫卫勋,在妻子的嗔怪一瞥中心神晃荡,忙说:“小二爷,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啊!”
去回来了,还要找妻子讨要好处呢。
伴随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快跑动,门外轰鸣如雷的吵闹声终于停歇,邵代柔揉着膝头盈盈发笑。
而卫勋刚被郑礼一席话点醒,小娘子们是不是都习惯零嘴儿作伴?
回首人生的前二十来年,卫勋几乎没有与娘子们私下共处一室的经历,因此,很少见的,经验难以为他提供充分的理论支撑。
此时再出门买显得太过刻意,他在脑海中搜刮一圈,能想起来的只有之前邵代柔送给他的凉果子,起身拿过黄纸包在桌上摊开,推到她那边,
“大嫂先用些这个佐茶吃。”
邵代柔一眼认出是自己的手笔,于是嘴角咧得更开了,笑得脸颊发酸,呀,他不是假意接了她的东西便扔掉,显然竟是随身携带的,置放于触手可及的地方,还零零散散吃掉了一些。
高兴得似乎过了头,晕头晕脑了。
很奇怪,只有在卫勋面前,一高兴她才容易忘乎所以,在别人跟前可从不这样。
她简直有些得意忘形了,笑嗔着瞪他一眼,声音在空中拖曳拉长:“喏,你这人好生过分,哪有拿别人送出去的东西招待回来的。”
她和一般年轻女郎们娇滴滴的风情不同,却叫人难以无视其中的韵味情致。
卫勋果断截断发散的想象,让嗓音冷下来:“手边只有这个,是我的不是,没有早做好准备。”
不可能责怪她冒犯,反而颇为认同地道不是,他说下回,“大嫂爱吃什么?下回我给大嫂预备上。”
邵代柔笑得眼睛都眯了,脱口而出:“哦?还有下回。”
说完,只见卫勋怔了怔。
他面上笑意这时沉了几分下去,略顿了顿,才对她点点头,像是客套似地应道:“自然有下回。”
抛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妥帖的承接,邵代柔初初是苦恼了一下的,恨自己嘴快。
但是管他那么多呢!他说还有下回,下回还要给她准备零嘴儿,听上去就像是什么勾手指的过家家约定似的,幼稚得很。
反正自个儿高兴就成,哪怕是想象的也成。她欢欢喜喜睨他一眼,不想龇着牙花儿丑给他看么,只好帕子掩着咧得合不拢的嘴,兀自窃窃笑起来。
在余光瞥及她红如朝霞的脸颊时,卫勋就已选择不去看她,但那嗤嗤的轻笑声既大方又坦荡,一点一滴的,沾染着桌面上果子酸酸甜甜的滋味,顺着不合时宜的微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任他再是正襟危坐,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风。
第39章玩笑
别有用心的衣裳都量完了,其实邵代柔并没有正经原因可以赖在这里,卫勋却也不出声催她走,两个人之间彷佛有些什么默契似的,一个不提告辞,一个不说赶人,无声地对坐在那里,偶尔眼神碰上眼神,彼此间毫无含义地笑一笑,竟也不觉得无聊——
嗐,真是两个怪人。
不得了啦,邵代柔这一开始笑,就有点欢喜得停不下来的趋势,腮帮子都酸掉了,想忍却忍不住,两团肩快乐地颤着,咬得紧紧的嘴唇缝隙里依旧争先恐后钻出“嗤嗤”的笑声,掀起长睫似怨似怪地瞥他一眼。
不说话,气氛比方才量衣时还要不对劲,卫勋意识到不能再放任情状继续脱轨下去,必然要先打破这层若有似无的纠缠,随口找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来问:“大嫂早上也出门去了?”
“啊?”邵代柔憋笑憋得辛苦,蓦地被打断,还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坐正了身子,正经答道,“啊,嗯,对,去城西的两户太太家里送了衣服结了银子,先头我都做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宝珠跟我一起收收尾,好送去了。总存在心里也不是个事,早点交代清楚了的好,往后……”
她终于笑不出来了,逐渐发僵的脸木然说道:“往后去了李家,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出来。”
她至今说起李家都是“去”,而不是“回”,证明她打心底里未曾认同那个地方是归宿。
李家从未带给她家的温情,提起来全都是烦恼。
她嫌恶地摇晃两下脑袋,将李家那一张张嘴脸从脑海里甩出去,跟卫勋共处的氛围太过美好,她不愿意用李家来破坏,于是将话头转绕回他先前的问题上来:“不远,我家姨娘同我一道去的。她难得愿意出门一趟,其实我倒希望她多多出去走动走动,交往几个知心朋友才好。”
卫勋难免想起一些传言,他在京的时候不多,也不爱打听闲事,是以大多都是没头没尾道听途说,想来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便不去说她,但一颗想多了解她的心是忍不住的。
他看着她,像是很随意问道:“秋姨娘是你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