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呢。”邵代柔点点头,脑海中一闪,忽然双手扒上桌沿,跃跃欲试地眨动着眼睛,“哎,不公平,你瞧,我的事你大多都晓得了,我对你还几乎一无所知呢。”
迎上她眼里骤然迸得晶亮的光,即便是卫勋都不禁失笑:“大嫂这一问来得突然,我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你想先听什么?”
“啊呀,不是,我也不是一定要问的……”装模作样还是要装几下的,邵代柔先推说几句假装浑不在意,可话还没说尽,好奇心就已把不住了,上半身几乎往前趴在桌面上,“哎,我听他们都称你母亲为卫娘子,你母亲也是姓卫吗?”
“我的父母都是卫家人,不过已经出了五服。”
他说着话,神情是那样纵容,就像无论她问什么都会被允许。
邵代柔从来不是会扭捏放弃机会的人,紧接着又问:“那,你父亲征战的那些日子,卫娘子也都随军的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她的幻想,如果他说是,那她就能在每一个快要熬不下去的人生尽头白日做梦,梦他去打仗了,她得以随军……
至于她x以什么身份随军?嗐,随意吧,备受宠爱的姬妾自然最为合理,暗地里牵五绊六的嫂嫂也成,或是与男主子勾勾搭搭的女使,女扮男装替父兄从军的女兵也很刺激……
归根结底,之所以邵代柔能保持一颗不去揣摩卫勋的平常心,不去揪细琢磨他究竟对她是怎么想,也从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未来,还是因为,卫勋于她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幻想的权力。
他对她毫无真情也好,从此杳无踪影也罢,她并不想占有他,她只想让自己在每一个孤寒寂寞的深夜里,还留有一个美梦可以做。
卫勋被她眼中流出的虚幻光影惊了惊。然而邵代柔自己不那么认为,她觉得梦里获得的喜悦才是扎扎实实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重新在现实里看向他,现实留给她的印象常常是刻薄和寒冷,幸好这一刻不同。至少这一时这一刻,她的梦在她身边。
邵代柔朝独属于她的美梦隔桌斜望过去,真是作孽啊,明明嘴上在说些正经话,眼睛瞟着瞟着,不自觉就往下撇到那精壮的胸膛上去了。
虽她是个没洞过房的新寡妇,男人的胸膛也未必少碰过,只有家里头还过得去的人家才会上外头请人做衣裳么,她替丈人衙内们量身试衣,身量周旋中,难免会来回碰到些,不是被酒肉塞满大腹便便,就是酒色掏身枯瘦如柴,哪里比得过卫勋的一丁点儿!
她不晓得是所有战士都身形不同,还是卫勋的要尤其过人些,总之她在反复的沉浸回味中忽然领悟,啧啧,怪道男人们都是那副烂样子,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也愿意花上几个角子去巷子里摸上一把过过干瘾。
欣赏美好的东西嘛,人人都是平等的,不必分什么男女,是不是。
花花肠子在肚里堆了起来,一头说实在的是有些惭愧自耻,但压不住另一头高兴得很,一抬眼正见卫勋看过来,那目光里正经又凛然,邵代柔在心里暗骂自己几句,赶紧拨乱反正,正色听他说话。
荡漾的春色在她一贯苍白的脸颊上堆出层层绯红,卫勋在那两片雪上红梅短暂驻足目光,却又迅速移开,只望着半敞的窗答话:“我母亲是卫家军的三军统帅,父亲只是她的属下。”
“我的天爷哟,你的母亲真真是一位女英雄!”
邵代柔惊诧得半天没说出话,整个人就愣在那儿呆坐了很久。
夸张些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经历了震动,在所有世俗的认知里,女人天生就该围着男人打转的,围裙边围着一群淌着鼻涕满手泥巴的孩子,在灶台前让青丝狼狈沾满油星,一双曾经动人的眼睛在烛火和针尖里熬坏成空洞的鱼目,她从不知道,原来竟还有女人能活得如此——
怎么形容呢?
竟如此,有用?能耐?有意义?
原来女人的生命,也不仅仅只能荒废在无尽的废墟里。
总归是与旁的都不同,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
邵代柔呆呆怔坐在长板上,突然懊悔,早些时候还是应当跟着先生多学些学问,否则即便遇上现在满胸腔澎湃震撼的汹涌情绪,涌到喉头,也只能干巴巴地反复叹出一句:“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太傻了。
见她一句话反反复复念叨来去半晌,卫勋看见她眼中止不住满满外溢出的羡慕,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沮丧,他想了想,忽然开口说:“我母亲的确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英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英勇、果敢、潇洒。”
“不过,我母亲能统领三军,不光是因她能力拔群,还有她原本就出身卫家嫡系的缘故。”
“难不成这世间所有的将军都是王孙公子——”邵代柔好奇偏偏眼珠子,“和你母亲那样的千金小姐?”
卫勋笑了笑,但那笑极淡,似有些自嘲的意味在里头,“将军未必都是,军中统帅倒基本是世袭制。”
“真不公平哪,这全天下的好事都叫你们高门占了去!”意识到将他和他母亲也骂了进去,邵代柔局促地啊了声,“我不是说你的母亲啊,我只是……”
哎呀,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解释了,只两只眼睛望着他,期望他能懂。
反正他高风亮节么,肯定不会跟她计较。
的吧?
卫勋却听得点头,不无赞同,“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占尽了家世的便宜。就如同我刚才对大嫂所说,我母亲能当上军中统帅,自然有她能力超凡的缘故,也同出身脱不了关系。每个人所面对的境况不同,大嫂不必过分自谦,大嫂凭借手艺和勤奋赚钱,怎么又算不得是坚韧能干?”
邵代柔很吃惊,或许一时都没收住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嫂。”卫勋突然郑重叫她一声,看进她眼睛里,严肃的神情叫她相信这宽慰里绝无虚情假意的意思,他说,“不是只有声名显赫者才值得称赞,努力生活的人也应当被铭记和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