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又能瞒到多早晚呢?”邵代柔真的是无计可施了,“到了宝珠大喜之日那天,竟然连亲生父亲都不到场,旁人要怎么议论?”
秦夫人被她问得只迟疑过一瞬,一甩头口吻比先前更坚决,一种别无选择的坚决:“没法子,下落不明,总比明明白白死了的好。”
邵平叔受的伤处在脑袋后面,拖拽出一路的血迹,外头的能被大雨冲掉,冰窖里的冲不掉,混了土浑浊得扎眼,两个人都不知什么时候盯着那血迹发愣,比绝望还绝望的情绪在二人中间蔓延开来,脖子僵硬得可怕,谁也不敢扭回头去看摆到深处的邵平叔。
最后邵代柔忍不住,憋着眼泪,跪在地上,对着邵平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砰砰砰的闷响声在狭窄低矮的地窖里回荡。
哪怕秦夫人铿锵了一世,浑身都卸了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被大雨沾得湿透的衣裳混着污泥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也无暇收拾自己,她抓着邵代柔不肯放,一定要邵代柔一句肯定的承诺。
“代柔,你是个好孩子,是不是?宝珠打小是你照看,跟你一手带大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姐俩那么要好,你定然是不忍心看着宝珠现成的亲事走脱的,是不是?”
秦夫人以柔为进咄咄相逼问,邵代柔被堵到墙角,不忍地扭头望了一眼邵平叔的方向,看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厚冰。
“女儿为父守孝是天经地义……”邵代柔声音越说越小,想避开秦夫人逼人的注视,脖子刚往旁边扭出一分,便被秦夫人两手转回来。贴住脸的两只手比死人还要冰。
“就算母亲求你……”一道灵光在秦夫人忽然闪过,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紧抓住天上掉下的把柄,“对了!你不是想要许你金大嫂子归家?”
邵代柔心念难以控制地动了一下。
那一闪而过的动摇被秦夫人精准捕捉,急切对邵代柔哀求道:“母亲即刻应了你!过几日——不,明儿,就明儿,我叫鹏儿写了放妻书,许金媳妇回娘家,许她再嫁,得不得?”
“我……”邵代柔心乱如麻,支吾说不出话。
如果卫勋在就好了,她绝望地想着,至少还有一个可靠的人可以商量——
然而她谁都没有,她只能靠自己。
邵平叔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眼下只是何日发丧的问题,断不能叫一个人起死回生。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跟邵平叔无关了,邵代柔犹豫不决,决断的一头是宝珠,一头是金大嫂子,论起私心,她其实毫无疑问是更偏向宝珠的。
可是这份偏心并没有用,待到宝珠出了孝,按照秦夫人对姻缘的看法,未必就愿意给宝珠说一门在她看来更好的亲事。然而金大嫂子那头的情况显然要更急迫些,恐怕就是生与死的选择了,如果能把金大嫂子送回娘家,兴许就能救活一个不知什x么时候就要油尽灯枯的女人。
很多时候上天给人一个选择,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叫人最痛的不是做错抉择,真正沉痛的是站在选择的路口彷徨,却发觉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总有事做的不足,总有人要去亏欠。
邵代柔在无尽的内心煎熬中用力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头。
第109章潮湿
一个多事的雨夜,等邵代柔安顿好一切终于能睡下,已是天将蒙蒙亮的时辰,她蹑手蹑脚进宝珠的卧房,怕惊着熟睡的宝珠,手脚放得极轻。
然而宝珠还是惊醒了,看清来人是邵代柔,难以置信揉着眼睛坐起来,心有余悸瞥着床头绣凳问道:“姐姐怎么来了?女师傅呢?”
邵代柔慢慢攀上床,说:“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女师傅惦记家里,让她家去了。”
宝珠还是不敢松懈,紧接着追问道:“母亲是晓得的?”
邵代柔揭开被子钻进去,嗯了声,“是母亲亲自来说的。”
宝珠这才全然放下心来,嘟囔了两遍“那就好”,长出了一大口气,欢欢喜喜拉着邵代柔的手重新躺了回去。
没人看守着睡觉真好,女师傅的规矩比天都大,睡觉要遵循刻意的睡相,人得侧成什么样子,胳膊怎么摆放、腿怎么合,都有定数。
现在屋子里暖和,宝珠睡着了就习惯摊平了四仰八叉,第一晚就把女师傅气得直抽抽,骂她:“只有死人才这么睡!您出去瞧一瞧看一看,哪家吉利的媳妇是这么睡的?”
结果就是女师傅举着戒尺在床边守着她睡,但凡动一下不合规矩了,毫不留情一戒尺下去把宝珠从睡梦中抽醒,这么熬鹰似的睡了大半月,宝珠现在睡得可浅,心惊胆战的,稍微有点动静都得纵起来。
姐妹俩一人一边睡着,邵代柔坐着抖平被子。宝珠一直亮着眼睛静静看她,忽然喊了声姐姐,问她:“既然女师傅不在,我今天能伸直了睡吗?”
把邵代柔问懵了,扭身提了声调问:“伸直了睡?”
“女师傅说,新媳妇最忌讳伸直了睡,这么睡是苦相,睡在夫君旁边,会妨碍夫君的运势。”宝珠倒也没觉着被驯得吃了多少苦,只顾着捂着嘴嗤嗤发笑,“我一想,开国伯大爷那运势还用得着我碍着么?这么多年我没睡他旁边,他自个儿命也不见得有多好哇!”
“各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不敢为自家的命负责,才会往别人头上怪。”可邵代柔只能无力地安慰,她不能改变宝珠的姻缘,甚至连把女师傅请走的权力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是提供至少一夜的自由给宝珠,“你尽管睡,想怎么睡都成。”
宝珠哇地欢呼起来,但也没真的像煎饼似的摊平,反是一扭身就闷头钻进了邵代柔怀里,紧紧贴着她。
在过往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日里,姐妹俩就这么蜷抱成一团取暖,宝珠那时小小的,喜欢窝在邵代柔怀里傻乎乎管她叫娘。邵代柔本来就没比她大上几岁,每次都搞得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间宝珠已经抽条成比邵代柔还要高半头,因此这一个拥抱是两个大人之间相互成全的拥抱,邵代柔感受着怀里热烘烘的、熟悉的、青春的气息,泪如雨下。
宝珠看不见她的神情,困惑道:“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很怪。”
邵代柔脸埋进她肩上,强忍泪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心里头记挂你,你让姐姐抱一抱就好。”
“是不是外头有人欺负你?”宝珠顿时就急了眼,“是不是我新姐夫?我瞧着他像个好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