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的眼皮子半拉着,像是思考,又像是发呆。
脚步声渐进。
阿尔娜一下子激动起来,把小册子揣回怀里,几乎就要起身了——被福尔摩斯按了下来。
那个人果然是走了过来,脚步算是松快,像是卸去什么包袱似的。阿尔娜没有抬头看,只是低头看那人的脚,皮鞋很旧,已经穿的有些发软。脚背处的印痕里嵌了灰。
待到脚步将要消失,福尔摩斯拍了拍阿尔娜,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会儿两个人的动作都没有太收敛,老人家听着了声音又抬了头,看一眼,低下头,慢悠悠地,又从第一个词开始看。
一条长长的廊道,克斯摩先生走在前头,福尔摩斯不紧不慢地跟着,而阿尔娜就在福尔摩斯手边走着。两个人没有放轻脚步,只是这也没引起克斯摩先生的注意。
直到克斯摩先生走出教堂——阿尔娜眼看着他才刚刚走出去,正要往一个巷子里转,福尔摩斯先生就叫住了他。
福尔摩斯还没有回答,却看见他的同伴已经下了车,站在车下冲着他笑:“雨停了,先生。”
但是没有人像阿尔娜这样。
明明好好地还在社交场所活跃,突然生病,起来之后就销声匿迹,连基本的,同昔日好友的交际都几乎没有了。
阿尔娜知道哥哥能支持自己学医都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我收到了你们老师给的成绩单,”莱斯利先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交握,又觉得这个姿势太过正式,敛了回去,压着手臂往前靠,就像是他们小时候,两个小豆丁聊天的模样,“你学的很好,我知道,医学本来就不简单,你能拿到全A甚至有A+的成绩,哥哥很骄傲。”
“但是阿尔娜,你应该清楚,如果你真的学满了,那么那个时候你已经……”
“23岁了,几乎是个老姑娘了。”阿尔娜抢过话头,“我知道,23岁的时候我那些所谓朋友应该都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几岁大了。”
富贵人家的姑娘总是早早地在合适的年岁嫁人。阿尔娜这样,家中只有哥哥这么一个长辈,没有父母操劳,便也给了很大的自由空间。
“我知道哥哥不可能养我一辈子——”
“胡说!”
莱斯利眉头一皱,要是手边有个杯子估计是得搁桌上敲一下。
“怎么不可能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莱斯利才想起哦自己好像是劝妹妹不要学医的,毕竟学医救不了英国人(划掉)
果然看见阿尔娜一脸小狐狸似的狡黠微笑,笑的人都埋在胳膊里了。
莱斯利那种气的心肺都是酸胀的感觉,简直要了命。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好声好气跟她说:“西西,你知道的,我怕你后悔。”
阿尔娜愣住了。
她是知道哥哥宠着自己,但是没有想到自己所想的当代对女性的束缚在哥哥眼里反倒不算是什么。
“以后你的朋友,全部结婚,有了孩子,生活闲适,不需要操心,每天悠哉地喝下午茶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学习,更重要的是,你可能还是孤身一人。”
莱斯利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的眼睛,
“那个时候,你还不能以女子身份行医,因为大多病人不会信任你,我能做的要么让‘阿尔娜·希尔维斯特’消失,让你只做你的医生,莱瑞·希尔维斯特,要么是你要在这两个之间做到一个平衡,要么就是我给你安排一个人,假结婚,你去做你的医生,要么就是你养在家里,仍旧是由我照顾你。”
阿尔娜其实当场就想说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哥哥凝重的脸色让她又吞了下去。
就像是说的太快就会显得这个结论太过草率似的。
她张嘴又闭嘴,由着沉默在室内蔓延。
莱斯利的眼神没有给自己妹妹太大压迫感:“我希望你好好考虑,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学的蛮开心,我不反对你继续学,但是你该好好打算了,西西。”
莱斯利也有点不太喜欢和妹妹太过严肃,受不太住这个气氛:“我先下去一下,戴维斯的电报应该差不多到了。”
“我考虑过了,莱斯利,”阿尔娜在哥哥走到门口的时候才突然开口,“我考虑过了。”
她不习惯同人亲密接触,她总喜欢孤身一人,有了个哥哥担心宠溺,她觉得陌生,却又自在,可是她好像接受不了,以后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生子,尤其是还在这个陌生的年代。
莱斯利靠着门板回头:“你确定?”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我知道你在校内和小福尔摩斯先生有所往来,你这是打算……?”
“没有不存在的,”阿尔娜条件反射地回答,就知道莱斯利等在这里,莱斯利肯定知道,一直没说,这不是憋着放大招呢,“我把他当朋友来着,真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