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先和裴琢保持距离,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整理思绪。
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还在瞧他,甚至比刚才更近了点,金黄满月里流露出明显的探究和好奇。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还有东西啊?”裴琢笑起来,笑得亲切又纵容,他点点头道:“好吧,是什么?”
姬伏胜伸出自己的手,五指朝内虚握着,裴琢会意,在他的拳头下方摊开自己的手掌,姬伏胜的手就落在了上面。
□□的温度,和一点微凉的触感
上次和裴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姬伏胜的思绪跑偏,花了点儿功夫把自己的手移开道:“礼物。”
裴琢的手上留下一个狐狸样式的玉佩。
小狐狸眯着眼睛,弯起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朝上,尖端扫过耳朵,是昨天在街上,裴琢专门夸过好看的那款配饰。
裴琢轻轻呀了一声,眼睛坦诚地亮了起来。他将配饰拿起来左右看看,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裴琢将眼睛弯成和狐狸一样的月牙,跟姬伏胜开心地保证:“我会一直戴着的。”
姬伏胜看着他,又听见了喀拉一声轻响。
*
夜晚,姬伏胜潜入自己的心象世界,他在屋子里打坐,等再睁开眼,人已置身于一片雪原。
修士心象万千,各成方圆,而修行无情道的修士,其心象世界大多如此。
茫茫天地,目光所及皆为雪白,此地冰封万里,积雪终年不化,将鲜活的景色与沸腾的情感一并冷却。
这片天地的景致十分简单,姬伏胜向下看去,他的脚下是厚实的冰层,他正站在一块足有百里之大的冰湖之上。
寒冰坚固却也剔透,隔着湖面,他能看到底下逡巡游动的鱼,微微摆动的水草,以及无数个隐隐闪烁的光团。
那是他的回忆。
无情道会压抑人的感情,所以过去的记忆变成河底的卵石,冰下的光团,实际上无需入梦,他也能自行将这些记忆打捞出来,只要回想一番即可。
不过很少有无情道修士会这么去做,毕竟他们无喜无悲,也就很难产生“怀念”这种情感。
而湖面之上,九层高塔高耸入云,屹立于天地,它灵气缭绕,通身散发琉璃光彩,又隐隐散发出不容亵渎的威压,是姬伏胜九境修为的具象化。
寻常魔气想要入侵他的心境,无需姬伏胜主动出手,就会在高塔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除了湖,塔,他自己,这心境里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正中央的一块玉石了。
它自姬伏胜建起心象世界后就一直在这儿,无情道的雪落在上面就会化掉,久而久之,就变得格外显眼。
姬伏胜尝试过一次移走这块石头,只是碰一下就天地巨颤,胸口处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它大概已经和自己的心境完全长在了一起,移除掉它就等同于剜掉姬伏胜的半个魂,去掉姬伏胜的半条命。
干脆,姬伏胜不再动它。
玉石可能象征着姬伏胜对世间最后一些留恋,他尚且拥有的所有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倘若斩断情丝,大概就能轻松将之移走了,但姬伏胜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
斩断情丝是一种粗暴的捷径。“抵制诱惑”能锻炼人的心性,但与“感受不到诱惑”是两码事,将情丝砍去后,心境甚至不会变成雪景,而是会变成灰败的荒土,他的生命里将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和记住的东西。
姬伏胜有时候会想,裴琢拒绝拔除野性,是否也是类似的心情。
他长于门派,接受人的规训和教导,听从师门的命令和戒律,却仍是山间自由的妖,而非被谁圈养,不该为了让谁安心就被磨去血性
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姬伏胜从回忆里出来,俯下身触碰厚厚的冰层,他拒绝斩断情丝,理所当然会带来一些问题,当他的感情起伏过于剧烈,又或受到强烈的冲击时,无情道就会受到影响。
手掌拂过冰面,姬伏胜感受到上面细细的两道裂纹。
如果裴琢笑一次冰面就开裂一次,那以裴琢笑的次数,他和对方待一天,无情道就全被毁了。
姬伏胜罕见地感到些头疼。
严格来说,他也可以选择简单粗暴地加固冰层,将这两道缝隙填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他的潜意识还在推着他走,姬伏胜觉得自己像个待在黑暗房间中摸索的瞎子,他瞎碰瞎撞了老半天,最近手上终于摸到了什么活物,哪怕那东西炽热烫手,他也很难将之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