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临头了,仙鹤于是才感受到一种轻松,他的整个前半生,都在被压迫和慌乱恐惧中度过。后半的时间,他却全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成了那个压迫别人和制造恐慌的人。
于是他也像曾经对他做出那些恶行的人一样,遭到了同样的报复,得到了同样的结局。
他并不觉得这是谁的错,只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他无法打破命运赐予他的枷锁,于是终究被这枷锁拖入深渊。
“他是内廷的神明,却常常到外廷来。在外廷,只要他出现就会引起轰动。外廷的低级神明都来巴结他,他很聪明,他接受了所有的贿赂,却只是给出语焉不详的答复。但那些低级神明还是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他擅长玩弄人心,喜欢流血战乱,他在神宫很有地位,我倒是没有和他直接接触过。关于他的一切,也只是道听途说。”
谢乐宴收起匕首,认真地听他回忆。
“我唯一一次见他,就是在神界覆灭的时候。他来到外廷,打开了所有神兽的监牢。他放出了神兽,也放出了邪兽,任由邪兽肆虐人间。他见我没有离开,对我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告诉我,去吧,去把下界搅弄个天翻地覆。”
仙鹤的身体颤抖着,每每提及这段回忆,他都觉得荒唐恐怖,因此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我看见硕大的陨星坠落,神宫霎时间倾颓消散,他就这样踩着同族神明的尸骸,一步一步往下界走去。后来我也离开了,但是为了不再遇见他,我选择了这处远离尘世的地方。”
死亡的感受对仙鹤来说非常奇妙,在神界几乎没有死亡的概念,那里只有近乎停滞的长生和永恒。而现在,仙鹤感受着身体里急速消散的活力,他的神魂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仙鹤降世,原本应当是一个神迹。
可他搞砸了一切。
幸好,恶有恶报。他这一遭,走得跌跌撞撞,没有功德无量,晚景凄凉。
他好像听见这个小世界的法则在低吟,是否也在庆贺他的离开?
他听不见了。
“说起来,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何种神格的神明?”仙鹤问。
……
神宫里起了一阵微风,将谢乐宴的回答吹到了他的耳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真好。真好。”
仙鹤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他吞噬。
谢乐宴上前,盖住了他的眼皮,大地颤抖地更加厉害,失去了仙鹤灵力的供给,极乐所创造的小世界开始崩塌。
先是天空破开无规则的大口子,破开的天空外是成片成片的虚无。地面也开始下陷崩塌,神宫中的神殿也倾倒破碎,谢乐宴几乎没有办法行动。
神界覆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想。
不久之后,他随着下陷的土地一起沉降,身体却很轻,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喊。
他又一次闭上眼,直到刺眼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
“乐宴!”
谢乐宴睁开眼,如愿见到了等候在侧的燕楼峥。
燕楼峥接过伤痕累累的谢乐宴,“你吓死我了。”
他说,声音低沉嘶哑,好像还带上了一点点微末的哭腔。
“我没事儿。”
他拍拍燕楼峥的手臂,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废墟。
若隐怀端坐在蒲团上,身前睡着几个穿着城主殿侍从衣服的人,他们都是被仙鹤抓来侍奉的人,其中就有绝寒弥。
他和燕楼峥从城主殿的地牢中将人解救出来后,燕楼峥没有停歇地又出去寻找谢乐宴。
若隐怀默念着净心咒,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禁咒慢慢除去。
袁问看见二人回来,赶紧迎了上去,显鹤也恢复了意识,她对着谢乐宴鞠躬,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小世界里的事。
谢乐宴很快恢复了体力,谢绝的燕楼峥的跟随,一个人来到四方神殿里,收敛了四位神明的残骨。
祁雨之神向他道谢,而后终于能够如愿地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