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暮秋的寒雨没有盛夏的狂躁,只是绵绵不绝地从铅灰色云层中垂落,敲打着莫雷尔庄园主宅厚重的琉璃瓦和庭院里日渐稀疏的梧桐叶,发出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细响。
雨声成了世界的底色,将白日里最后一点喧嚣也洗刷干净,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潮湿的寂静。
爱丽丝的房间却是一片温暖的孤岛。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橙红色的火光在精心打磨的深色地板上投下跃动的光影,也将空气烘烤得干燥而舒适。
她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裙,米白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兔耳自然地垂着,难得地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姿态。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铺着厚绒地毯的窗边软榻上——这是房间里离壁炉最远、却能清晰听见雨声的位置——手里捏着几张边缘有些皱褶、字迹歪歪扭扭的信纸。
那是克拉拉写给她的信。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以及更远处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墨绿阴影的灌木丛。
风偶尔加大,雨点便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像谁的指尖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湛蓝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光晕。
信里的错别字不少,有些句子也写得颠三倒四,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克拉拉的鲜活气息却丝毫未减。
小狐狸用她特有的、直白又带点笨拙的方式,絮絮叨叨地说着启明星商会里的日常:伊琳娜工坊里今天又发生了三次小爆炸,艾米莉亚的裙摆再次遭殃;
索菲试着给多萝西娅烤了小饼干,虽然有点焦但对方居然吃完了;
伊莉莎修女总是泡在藏书室,对着一些古老的治疗卷轴蹙眉思考;
她自己跟着桑吉妮娅跑来跑去,腿都快跑细了,但学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爱丽丝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读到某处时,她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信尾的部分。克拉拉用特意加粗的、歪斜的字迹写道:
“对了爱丽丝!我跟你说哦,每次我给你写回信或者读你的信的时候,艾米莉亚明明在看别的书,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有次我故意突然回头,她吓得手里的书都拿反了,还强装镇定地说‘这页的字印得真奇怪’……哈哈哈哈哈!后来我干脆拿着信跑过去,指着几个字说‘爱丽丝这个字写得太草了我认不出来’,她就很自然地接过信,一边看一边给我念,念完了还盯着信发了一会儿呆……爱丽丝,艾米莉亚肯定特别特别想你!”
字迹到这里有些激动地划拉开来,几乎要戳破纸张。
爱丽丝能想象出克拉拉写这段话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着怎样狡黠又兴奋的光芒,狐尾一定在身后快活地摇来摆去。
她的心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而温暖的痒意。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炉火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在遥远商会房间里、假装看书却心神不宁的金发少女的身影。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房间另一侧,靠近门边的阴影里,薇拉·米勒安静地侍立着。
她换下了白日里笔挺的骑士制服,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黑色齐肩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矢车菊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的职责是“照看”爱丽丝,确保这位大小姐不会在伤愈前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尽管这几天爱丽丝出乎意料地安分,大多时间只是待在房间里看书、发呆,或者像现在这样,反复读着那封来自商会、让她看了就忍不住傻笑的信。
薇拉的目光落在软榻上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看着爱丽丝读信时肩头细微的颤动,看着她偶尔抬手抹眼角的小动作,看着她对着信纸露出那种毫无杂质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薇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带着锐利感的脸庞,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今天下午,爱丽丝收到信时那副强装镇定、实则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的模样;想起她迫不及待地拆信,却又故意放慢动作,嘴里嘀咕着“让我看看小克拉拉又写了什么蠢话”;想起读信过程中,她几次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兔耳却欢快地抖动着,根本藏不住心情。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悄悄漫上薇拉的心头。
她想笑。不是嘲讽或觉得有趣的笑,而是一种……看到美好事物时,自然流露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她立刻抿紧了嘴唇,下颌微微收紧,将那即将溢出的笑意强行压了回去。
身为银辉守望者的骑士,星痕小队的队长,被埃德加首领委以重任来“照看”大小姐,她应该保持专业、冷静、不动声色。
怎么能因为大小姐看信傻笑的样子……就觉得有点可爱呢?
薇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指关节处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