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书生断断续续的讲述,冉星心里也渐渐有了判断:这事儿,八成不是什么“书生小姐一对眼,月下拍板就私奔”的老掉牙戏码。
那女子太冷静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现实。
并且,她绝对是打探过魏炀的。认得他是书生,知道他每日走这条小路,清楚他穷……这得观察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更久?
魏炀这种穷书生是好骗,但要遇到像他这么楞的可不容易。
此时书生已死,那小姐呢?是事情败露,被家族提前按死了?还是压根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赴约,只是把书生推出去吸引别人注意,方便自己做事?
冉星侧头瞥了魏炀一眼,只见他规规矩矩的,看着就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大概属于那种被人卖了还会帮忙数钱,数完还要诚恳道谢的类型。
确实是个很好利用的对象。
冉星心里叹了口气。目前信息还是太少,连那小姐姓甚名谁、住哪条巷子都不知道。她索性加快脚步,打算先进城。
只要进了城,总能探到点蛛丝马迹。
远处已经能隐约看到低矮的城墙,砖石斑驳,而城内也没传来令人安心的喧嚣。
身边的魏炀也有一阵没说话了,周遭过于安静,冉星就顺嘴催了一句:“然后呢?”
没人回答她。
冉星心头一紧,立刻停住脚,生怕自己一转身,书生也不见了。
那不就成恐怖片了吗?
虽然她自己也是鬼,谁规定了鬼就不能怕鬼?
意料之外地,魏炀就站在十余步之外。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抬了抬,又放下了。
“怎么不走了?”她问。
书生抬起头,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眉角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的嘴唇起了褶子,像是被水泡了太久,微微颤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姑娘……请你,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只要她……平安就好。”
冉星听出他话里情绪不对,转身就往他那边走。
“你自己揽的事,怎么要我来给你擦屁股?况且我又不知道那小姐住……”
“我走不了了。”
魏炀忽然打断她。
冉星脚步一顿,但继续往他那边走。
见她还要继续往前,魏炀猛地闭上眼,声音失控地抖了起来:“别过来!你别过来了!”
“我是淹死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水鬼,是水鬼啊……我离不了水太远。”
他站在原地,无论怎么抬腿,都无法再迈出一步。
冉星本不信魏炀会是水鬼,毕竟刚刚看到的水鬼连岸都不敢上,而他却从一开始就在岸上,并且二人已经走出了一公里不止。
可此刻,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魏炀的身体,正在变淡。他的身体,像被水打湿的宣纸上字迹,从边缘开始,慢慢洇散。
她开始提速往那边跑,猎猎的风打在她的面颊上。
“魏炀!”
书生站在原地,眼尾渗出水光,泪珠却在落地之前先消失了。
冉星冲到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只踩到一片冰凉。
天地之间骤然只剩下了她一人。
冉星闭上双眼,心里一片惆怅。
魏炀啊魏炀,你连她的姓名样貌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帮你找?连你没提到的老母亲,我也要负责通知她你的死讯吗?
冉星抬头,暗红色的天空不知何时低垂下来,凝结了千百年未散的阴气和血色。阴影压了下来,让她分不清是天幕在下降,还是自己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