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
女子鼓起勇气走近几步,声音发抖:“我都死了!都死了!你们还不放过我吗?!”
声音之大,震得这林子里不知什么鸟扑扑从树枝上飞走,连那三只鬼都愣了一瞬。
土坑里,她那具身体少了一只手。断口参差,腕骨裸露,皮肉灰白。
她又安静了下来。
王春雨想,她这一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
她对自己六岁以前的事记得不多。父母的脸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倒是屋外那棵杏花树记得清楚——春日白花满枝,夏天绿荫浓密。母亲常在树下同邻居做针线,针脚细密,说话轻声细语。父亲偶尔从镇上带回几块点心,用油纸包着,一进门就塞在她怀里。
后来父亲病倒。她只记得屋里多了股药味,母亲熬药时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半个月后,父亲走了,杏花树下没人说话。
没过多久,母亲也开始咳嗽,白天咳,夜里也咳。
再后来,忽然就没有声音了。
家里静极了。
几日后邻居敲门,进屋一看,才发现春雨她娘已死去好些天了。
后来,好心邻居托了她娘的同乡捎话,她才被只有年节时才见得上的舅舅接走。
舅家也不宽裕。
舅母带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小的表弟才刚五个月,每日忙得团团转。
多她一张嘴,总归是添麻烦。
当着春雨的面,舅母说,哎,我可怜的侄女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这是你大表哥,来,让他待你认认路吧。
等她出门,就听见里间舅母对着舅舅压低的抱怨。说他倒好心,把人接回来又当起甩手掌柜,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寄人篱下,多得做活。
王春雨很快学会了挑水、劈柴、喂猪、烧火,和带最小的表弟。冬日水冷,她的手裂得见血,夏日田里蚊虫叮咬,她也一声不吭。
她不算机灵,但做事踏实。舅母渐渐也少了几句重话。
十六那年,舅舅替她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童生。
舅母难得露出点笑意,说读书人有出息,将来若中了秀才,她也算有福气。
嫁过去才知道,那童生身子虚。早些年冬夜失足落水,落下病根。考了几年都没中,心气渐渐没了,愈发消瘦。
婆母眼睛尖,第一日就把她从头看到脚。见她低眉顺眼,才冷声说,聘她花了二两银,叫她早日生下孩儿,传宗接代。
她的男人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婆母摆起读书人老娘的架子,立规矩,日日四更便要她起身,烧水、备饭、侍奉,又督促她的儿子读书。
好在她这个男人对她还算和蔼,也是当了小半年的恩爱夫妻。
那男人待她尚算温和,会在夜里轻声唤她名字,偶尔趁婆母不注意,替她提一桶水。秋日里太阳好,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她替他缝补旧衫,他捧着书,读着读着就睡着。
她也曾觉得,或许就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可。
半年后,他咳血而亡。
丧事办得草率。婆母哭得声嘶力竭,转头便说她克夫。家里本就拮据,少了一个劳力,更添负担。没多久,她被送回舅舅家,而婆母去投奔了早年远嫁的大女儿
舅舅叹气,说她命硬。又说表兄弟们大了,家里实在没有余粮。没过两个月,又替她说了一门亲。
这一次,是个壮实男人。
初见时,他说话爽快,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过日子。成婚不过三日,他便问她嫁妆银子在哪。她说没有,他脸色就沉下来。
原来是个赌鬼。
他赢了钱,便出去挥霍,夜不归宿。输了钱便骂,骂不过瘾便动手,若她说自己没钱,则会被打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