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王春雨的眼睛忽然睁开,眼里原本麻木的死寂,被一层迟滞的迷茫取代。黑气已爬到她的颧骨,像薄薄一层阴影贴在皮下,瞳孔里也起了一层灰白的雾,几乎要填满她的整个眼眶。
风雨扑面,她却站得直挺挺的。
土坑里,吞咽声骤然加快。
“怎来得这样快!”
冉星却是知道,黑白无常等拘魂使在各自辖区内通常是按照死亡时间依次勾魂,但如果有新魂要化怨,为祸人间,便会优先去处理这些高危的鬼魂。
“快!”老大低声喝道,“别吃了,走!”
老三含糊应了一声,牙齿咬得更狠,咀嚼声几乎与雨落的声音融为一体。
“砰!”一声闷响,有些像气球炸掉的声音。
“老二!”
老三猛地抬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
冉星一直紧紧盯着王春雨的眼睛移开。
老二那鼓胀得近乎透明的肚皮已经裂开,裂口从脐下横贯到肋侧,黄绿浑浊的液体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细细的肠段滑出来,滚到泥汤里,腥气在雨中迅速弥散。
而它的牙齿仍死死咬在王春雨残缺的尸身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肚皮已经被撑破了。
饿死鬼的下场往往是这样,肚皮破了之后,最多再存在一两刻,便要魂飞魄散了。
地面“喀”地一声轻响。
脚踝粗的锁链从泥地里探出头来,像活物一般猛地窜起,一圈圈绞上王春雨的魂体,连她身上的黑气都逃脱不得。
炽热的疼痛骤然贯穿王春雨的魂魄,使她猛地清醒过来。她张开嘴,嘴唇微动,却只吐出一口黑气,声音被锁链截断,身上的怨气迅速褪去,她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却比方才更苍白虚弱。
老大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老三的肩膀,往后猛拖:“走!”
老三还不肯松口,被扯得踉跄,脚底在泥里划出一道痕。就在它不情不愿离开王春雨的肉身时,另一根锁链破土而出。
“哗啦。”
链节甩开雨水,精准地缠住老三的脖子,锁链收紧,它的细脖颈被勒得向后一仰,舌头吐出,双脚离地。
雨幕里,一朱一黄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咦?
冉星惊叹,这竟然不是她在阴间看到的黑白无常。
世事变迁,阳世人对阴间鬼神的传说也在不断变化,黑白无常的形象要在明清后才固定下来,而后世有名的范无咎谢必安则要到近现代才出现。
黄袍鬼抬眼,目光在王春雨和几只饿死鬼之间扫过,语气平直:“时辰已到。”
锁链在半空轻轻晃着,老三被勒得双脚乱蹬,细瘦的胳膊在空中抓挠,指甲刮在铁链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老大后退了两步,很快稳住了神色。
朱衣鬼已将王春雨的魂魄收至一旁,她如今怨气被压,神情木然。
“扰乱阴秩,啖新魂之身,各记一笔。”黄袍鬼淡淡道,“走吧。”
锁链贴着地面滑来,缠上饿死鬼老大的脚踝。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从自己鼓胀的肚皮上用力一按。
“噗。”一声闷响,肚皮下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沾着脏污的手伸进去,雨水也见缝插针流进去,又被它急促抖落。
老大的手伸入腹腔,急急翻找,指节在内里发出湿滑的搅动声。片刻后,它掏出一个被胃液浸得发软的油纸包。
油纸层层剥开,几枚暗沉的铜钱“当啷”滚到掌心,两粒银角子在雨光里闪了一瞬。
它双手捧着往前挪,却被锁链一拽,身形不稳,几个踉跄,膝盖重重跪进泥水里。
“二位大人,”它声音压得低低的,尽量显得恭敬,“我们不过是饿急了。新死之身,这乱葬岗里原也无人祭奠。吃几口……不算坏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