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盯住那双眼睛,终于发现丹妙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说谎。
丹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盛气凌人,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此刻简直称得上“低眉顺目”。不光毫无保留地将成业之事全盘托出,甚至给她指明了一条接下来的路。
周昭不信丹妙能有如此好心。她跟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猝不及防道:“我说,你那位主子,不会就是东华吧?不过我倒是好奇,东华要我的心做什么?”
丹妙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僵硬地咧了咧唇角:“你觉得东华那种光风霁月,只存在话本子里的正派人物,会跟我这种吃人的鬼搞在一起吗?”
“说不好。”
丹妙向前倾了倾,望着周昭的脸:“。。。。。。也对,连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能跟我这种鬼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走了,要是有事找我,就在睡觉前默念三遍‘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再会!”
周昭真是恶心地要吐出来,丹妙走后,她将方才二人说过的话又在脑海里逐字逐句过了一遍。
“。。。。。。他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
“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周昭猛地一个激灵。
东边不止有姜国,还有东华故居——月临。
周昭十五岁那年去行人岭便觉得不对劲,行人岭瘴气遍布,疟鬼横生,那些人为何还要世代居住?后来周昭登基后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却总找不到那批人的来路,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
周昭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细节。
——史书上写月临被黄沙掩埋,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若坊间传闻是真……成祖皇帝嫁公主于月临,半路被凌辱致死,依成祖杀伐果断的脾性,难道不会出兵月临吗?
是夜,周昭又做起了噩梦。
她的梦翻来覆去总是差不多,要么是冷得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的雪天,要么是噼里啪啦能烧掉人一层皮的大火。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有向她锁魂讨命的人,也不乏从没见过的妖魔鬼怪。
这次却不同。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眼前众人穿进穿出似鲜艳的鱼群,香风阵阵,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貌美,男人们喝得两颊泛红醉醺醺。
丝竹管弦为阳春白雪,敲锣打鼓也悦耳动听。绸缎鲜花铺了十里,随处可见的笑容多得简直要烂在地上。
一对新人拜天地,郎才女貌结连理。
周昭不敢贪杯,但空气里都腻着铺天盖地甜丝丝的酒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她太阳穴里钻,还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新郎官儿牵着新娘子的手一桌桌敬酒,笑声把酒香发酵得更浓,周昭醉眼朦胧地转着酒杯,眼看那对小夫妻就要过来,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祝福的话早在心里想了千八百遍。
长淮,今夕得良缘,岁岁鼓瑟琴。
谢景低着头亲自为周昭斟酒,周昭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却像根一点儿没沾到泥的白萝卜,往那一站还是当年人人赞颂的殿下。
但她不知怎地,却突然起了点儿兵痞气,借着酒意像个登徒子轻轻挑起新妇子的头纱,这新妇长得可真好看,配长淮那厮绰绰有余。
她一点点掀开,先是看到小巧玲珑的嘴巴,然后是高挺白皙的鼻梁,再是——
周昭陡然间浑身一震,酒意全无。
新妇双目空空,两行血泪顺着眼眶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