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远远地看了一眼,灰尘在昏暗的阁楼里浮动,很快也要被倚在窗口拿着鸡毛掸子的仆人赶走,也许等到开春,这里便会重新开张大吉。
是啊,谁都在匆匆忙忙地朝前走。只有她还被旧事扯着往回走。朝前是暖春,朝后是寒冬。渡舟那日说得对,也不完全对,若真的让她把心里那点儿的念想一刀子剪了,她还活什么?
周昭突然停了步子,有些惊讶。
她从前想的是办完事儿便下地狱,如今竟然有些动摇,开始想怎么活下去。她心里说不上来这算好还是不好,愣在原地好半晌,腿上突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周昭低下头,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小子捏着撞碎了的糖人正要哭,不知为何,咧开一半的哭相又神奇地露出个害羞的模样,剩下收不住的鼻涕泡扑哧炸了个满堂彩。
周昭立在原地没动。
事实是这位皇帝陛下从小只有兄没有弟,从前只有她撒娇的份儿,哪有被别人上门碰瓷讨宠的。她对这种半大的团子唯一的印象,就是渡舟那张虽然可爱但是凶神恶煞的脸,属实不算什么好经历。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白团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自己撞上来的,难道还要我赔?
周昭轻言轻语道:“放开。”
谁料不知是她那冷贯了的声线太凶还是怎地,白团子突然放声大哭,过往的人越来越多,周昭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孩子抱起来,她抱孩子一看就是生手,那团子又恰到好处地边哭边喊娘。
有个好心的妇人走过来道:“大妹子,孩子不是你这么哄的。”
“你得顺着他背心往下慢慢拍,哎不对不对……是这么着……轻点,哟!轻着点儿!这姑娘手劲儿够大的……”
“第一次当娘吧?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像话,这孩子哭得多可怜……”
你一言我一语,周昭全凭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才忍住了没从众人唾沫星子底下逃走。
也许是周昭听了那妇人的话掌握了哄孩子的要领,她一拍二摇的,那团子居然真的不哭了,眼巴巴地望望手里孤零零的一根竹签子,又眼巴巴地望她。
周昭出门没有带银子的习惯,随手解了块玉佩还是璎珞交给卖糖人的摊主,反正是渡舟的钱。摊主受宠若惊,递给她足有一把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糖人。
周昭往那团子手里塞了一个,抬了抬下巴:“吃。”
她的语气其实不算温柔,说话也惜字如金,那团子舔了舔嘴巴,哈喇子顺着嘴角狂流,但他竟然忍住没吃,举到周昭面前,奶声奶气道:“漂亮姐姐……你、你吃……”
周昭一手抱娃,一手举着十八九串糖人,没地方躲,竟真的让那黏黏糊糊甜丝丝的东西戳到嘴边。还没完,那团子笑嘻嘻地拍手,忽然伸出两只白藕节似的手臂将她抱住,吧唧——
在周昭左脸上亲了一口。
周昭的眼睛猝然睁大。
闹市的嘈杂声突然间奇大无比,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浩浩荡荡的人间烟火直往周昭耳朵里钻。
原来春日已至,春花已开,护城河鎏金如鳞,晚霞余晖似火。
周昭在这繁花似锦的春日里愣了片刻,怀里突然一轻,来人像抓猫似的拎着那团子后颈,脸比锅底还黑,周昭生怕他当真将人一顺手丢到河里,忙制止道:“慢些。”
那团子被渡舟拎着衣领悬在空中,反倒觉得好玩儿,边吃吃地笑便流涎水。一个妇人从旁蹿出来,脸都吓白了,从渡舟手里接过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剩下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欲盖弥彰的尴尬。
“边走边说?”渡舟又变成那副熟悉的温柔,好像那夜发疯的不是自己。
沿着两岸抽枝发芽的河道缓步而行,渡舟低沉的声音也像氤氲在这河边的雾气里,显得不那么真切。
“瀛洲外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名叫红鱼镇。镇中有条清水河,上游便是澹溪。据说饥荒年间百姓一路逃荒,住在上游的神君,便往澹溪放生一种肥硕多产的红鱼,红鱼顺流而下,救了沿途无数人的性命,后来这些活下来的人在河两岸定居,红鱼镇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倒是有趣。”周昭装模作样地附和一句,实际上此时此刻心中对这什么红鱼镇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正后悔没有将糖人送给那团子。
“饥荒结束后,镇上的人虽然不再需要红鱼救命,却对那位神君感恩戴德,不再捕红鱼而食,而是在红鱼游过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祠堂,祈福点灯,专门祭拜那位从不露面的神君。”
周昭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举得手酸,正打算随机寻个狗或者猫什么的喂一喂。
渡舟侧过脸,狗模狗样地从周昭手上拿过那把糖人,扔进嘴里嘎嘣嚼了,点评道:“太甜了,牙疼。”
周昭淡淡道:“是吗?我没吃过。”
渡舟:“。。。。。”
可惜渡舟这位传言“奢靡成性”的牵机营老大也身无分文,摸了摸身上,比脸还干净,于是拿起腰间的昆仲在掌心掂量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