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及时止损道:“然后呢?”
她这么一打岔,救了昆仲狗命。渡舟视线挪到她身上,继续道:“但最近几年,清水河的鱼差不多都死绝了,再难看到当年红鱼摆尾,沿街祈福的盛景。”
周昭一点就透,言简意赅道:“你怀疑这跟魂变有关?”
“或者是说。。。。。。瀛洲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原野沃土上,清水河如同一条浅浅的玉带贯穿瀛洲。
正值春日,两岸却多枯枝败叶,寂寥的“红鱼仙府”在这哀景之下只有一方牌匾还算遒劲有力,显出当年的繁华盛景。
沿着清水河岸向北走,春意渐淡,河道一分为二,一侧是浩浩荡荡的澹溪,另一侧则来得古怪,竟是另辟蹊径从山涧上的瀑布飞泄而下。
瀑布旁边有一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行,沿着山道约莫百余步,两三间顶着白雪的茅屋在高大挺拔的松柏林之后蓦地映入眼帘。
那茅屋小院虽然占地不大,却别有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位烹茶煮炉的闲情雅士。
山上风大,正中间的那间茅屋本来是关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开了条浅缝。
顺着那缝隙望进去,屋里一丝灯都没有,昏暗得有些发闷。木桌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了满地,伴着呼啸风声的,是一个人连续不断的低咳。
那人满头发丝白得惊人,眉眼生得尤其温和,偏偏长了道高而挺的鼻梁,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阴柔之气,显出一副儒雅端正的君子长相。
可惜美中不足,瞎了右眼。
他伸手将宣纸一页页理好,这是个费心思的慢活儿,他却干得不骄不躁,仿佛生来这双手就是该舞弄笔墨的。
不过当他抬手时,两个粗重狰狞的铁环很不合时宜地扣在他那纤细的手腕上,偶然碰到,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环背后穿着细细的链子,那些链子又长又细,流动着白色的灵光,一时看不清头在哪儿。
男子缓而慢地将纸笔收拾好,茅屋突然连着房顶震了震,刚收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又被刮进来的风吹了个满地打滚。
男子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好像在这阵风里听见了什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对着空气轻声道:“将人请来,不可动粗。”
风声渐息,男子又重新带着满身叮叮当当的响儿整理书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处风停,九洲城却吹起了晚风。
周昭吹风便头痛的毛病一直没好,竟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渡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辆马车,带了点儿强迫的意味把她弄上车。
周昭也算咂摸出点儿意思,敢情这人的温柔是分场合的。。。。。。
做皇帝的多半都长着根宁折不弯的傲骨,但周昭一想到渡舟那晚通红的眼睛和质问,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意志不坚弯了弯傲骨上车。
车上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她闭眼前听见渡舟说了句什么,好像猫叫声也混在其中,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周昭揉揉眉心坐起来,感觉脚底下有点儿不由自主地发飘,身子也跟着晃。
过了阵子,周昭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不是她在晃,是地在晃。她抬起眼皮将周围打量一番,这地方陌生,但是一看就很有钱。
房间里还是点着熟悉的安神香,正往外冒着袅袅的香气,但除了这香,空气里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几支软语轻歌被风送过来,不是官话,倒像是南方人的口音。
周昭扶着墙往外走,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夜风扑在脸上,周昭才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艘巨大的船,比官家运船要小些,但是比寻常商人用的那种画舫要大。
似乎是在湖心,远远望去两岸花红柳绿,在水面上倒映出无数摇摇晃晃的灯火,一派繁华之景。
湖面上并非这一条船。放眼湖面,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船只画舫,随处可见打扮姣好的歌女蒙着面纱轻弄琵琶,确实是江南软语,口齿生香很是入耳。
周昭将这湖面之景尽收眼底,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察觉出不对劲。
这艘船在湖心,剩下的画舫看似零落,实则就像一只巨大的渔网,大船无论开往哪个方向,渔网都会立刻收紧扎口,无处可逃。
周昭看明白了这一点,那阵早春的晚风便像刀子般刺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紧跟着一件月白的斗篷便从后面裹在她身上。这突然出现的人站在眼前正好挡住风口,低着头将斗篷往她身上拢了拢,仔细地系好衣带,从善于流地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冷吗?”
对于这种带着点儿亲昵的接触,周昭仍不习惯,但渡舟每回都是触之即放,让她抓不住机会开口。
周昭没说话,眼里透着几分不解。
可能是江南的空气温润,什么东西来了这里都要沾染几分柔和,渡舟那双眼睛也像浸在湖水里,浅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波,微笑道:“殿下,我带你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