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河岸走了两步,望着那暗流汹涌的河水,平静道,“这人间,早就是一团黑。就像这水,看上去清澈见底,泥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人吃人,人杀人,母子相杀,兄弟相残,部下毒害将军,丈夫忍痛杀妻。。。。。。我凭什么要为这样的人间牺牲我爱的人。周朝的天下,我管。如今这天下,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于北杨,你听见了吗?”
“我不是当年那个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小孩子了,于北杨,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如你所愿,这人间……我周昭不渡了。”
周昭说完转身就走,她怕再晚一步,那河水里就会长出千万只手将她拖入深渊。她走得又快又急,身后那条埋藏了万千亡魂的河水,一如既往地向东奔流。
它呜呜咽咽,像是在吟唱一首遥远而古老的歌谣。
琴瑟五十弦,沙场北风起,都静静地和进这河水浅唱低吟,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渡舟听到那句“我爱的人”愣怔了半晌,他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等周昭说完,才想起来要追上去,却看见那道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突然间卸掉周身的力气弯下去。
“别过来。”周昭轻声道,“先别过来。。。。。。”
周昭其实并不怎么想要那片魂魄,但她没办法对着渡舟说。
她可以骗自己不管这天下死活,可以骗于北杨不渡这人间。但她答应过渡舟。
君无戏言,不能骗他。
都说周昭是天命之女,可老天爷偏偏总爱让她选,从前是选杀姜国人,还是杀周朝的百姓。现在是让她选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往前是一条死路,往后是死路一条。
渡舟等了半晌,白赭冲渡舟使了个眼色:“哄哄去。”
渡舟并不觉得,白赭这位闻名无相城的负心汉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没功夫搭理他。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谁让渡舟还真就“身不正”。
他的确很早就搭上了于北杨这条暗线。
于北杨答应交给他周昭的魂魄,条件是解决掉澹溪的魂片。本来按照刚开始说好的,于北杨会以于南桑的身份出现,到澹溪之后跟他一同处置这些魂片。
渡舟对此持怀疑态度。要是能这么容易就处置干净,还千方百计引他们来瀛洲做什么。
但于北杨似乎胸有成竹,只说他会想办法引开于南桑。
渡舟半信半疑,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先给了白赭一闷棍,敲进土里埋好。这纯粹是出于身份对立,保险起见。在渡舟看来,这些冠冕堂皇的神君都穿一条裤子,不可信。
果然,于北杨虽然按商议好的支开了自己的兄长,却对他留了一手,还是把将白赭召来了。
谁知出了岔子,于北杨甚至还没走出那间庙就被周昭识破了身份。渡舟下手不留情,看见白赭来了才收敛几分,让那于北杨跑了。
至于后面渡舟跟白赭说的那些,完全是他自由发挥,半路拉个垫背的。
他有种预感,于北杨一定还会出现。
渡舟看得出来刚才周昭是说气话,但他不一样,他是真心认为“天下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从头到尾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过一个周昭罢了。
周昭要渡人间,他只想渡一个周昭。
可惜周昭心上永远放着天下苍生,放着黎明百姓,渡舟只好将她心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挪一点,再挪一点。
渡舟朝着周昭那道清瘦的背影走了几步,心里的话都想好怎么说了,想着这句话,唇角便浮现了一点儿淡淡的笑意,唤了声:“明鸢,我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小山那么高的火球,夹杂着让澹溪都要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周昭听见渡舟在叫他,刚回过头,瞬间被卷进这无边无际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