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前面就是永安门!咱们……咱们回来了。”
周昭的亲兵牵着狼牙,一说话便有两道冰柱子一样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说话也说不利索,整张脸黑得像刚从烧柴火的炉灶里扒拉出来,只剩一双眼睛从盔甲下面露出来。黑是黑,白是白,眼底还粘连着一片血浸浸的红。
狼牙本就是一匹略带点儿红色的千里马,如今更是红得让人胆战心惊,简直像从血水里爬出来。
马背上趴着的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发丝粘在脸上,握着缰绳的手包着一块脏污的布条,血渗出来又滚进马身上的鬃毛。
周昭身后不过几千人。
桦城惨败,大咸关失守,他们一路节节败退,不眠不休七天,这支由天子亲率的玄甲营终于回到盛都。
腊月十二,不光谢景没有出兵,凉州就像提前知道消息,早早地就埋伏在对岸。
周昭虽然给北疆送去密信,万一黎国出尔反尔想要浑水摸鱼,一定要第一时间断了晋川那条路,再南下驰援。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腊月十二的北疆风平浪静,黎国兵马丝毫未动,燕飞监视到半夜觉得不对劲,立刻率军南下。
谁知燕飞这一动,不知怎地让黎国如临大敌,就跟疯了一样奋起反扑。等燕飞从晋川之战抽出身来,汴江的炮火已经响彻一夜。
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是因为行军前夜周昭不放心,留了两万玄甲营没有渡江。
就是这两万人,硬是杀出条血路,从桦城护送周昭回城。周昭是在半路醒来的,亲兵说燕大将军已经率军从北疆赶来,途中遇到黎国军队鏖战数日,目前还没有收到最新战况。
周昭刚听完这个消息又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梦里想起来是赵六子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托出江水,一遍遍跟她说不能睡。
周昭果然没再睡着,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过来。
此刻周昭遥望远方,似乎看到了“永安门”三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本来应该心安,她却陡然想起五年前永安门下的那场暴乱,心里一惊,手中马鞭滑落在地。
那士兵捡起来马鞭恭恭敬敬地递给她,脸上的泪已经止住了,声音还有点抖:“陛下。”
周昭接过马鞭,低头看了眼那个士兵,不大熟悉,便问:“你多大了?”
士兵赶紧伸手在黑脸上抹了一把,站直了,周昭抬起马鞭示意他不必拘礼,继续往前走,士兵挠了挠头,说:“回陛下,再有几天,我就满二十了。”
周昭嗯了一声:“及冠之年,是个好年纪。”
士兵的脸黑得七荤八素,还能看出来一点儿即刻黯淡下去的情绪,低声道:“可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周昭没问,到底是因为槐鬼死的还是因为战争,她淡淡道:“回头,朕送你一副冠礼。”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便震破黎明,将黑压压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雨丝悄无声息地飘下来。
。。。。。。
敌人比燕飞战死的消息先一步来到盛都,周昭带着残部杀红了眼,她身后就是盛都,半步也不敢退。
就到这里了吗?周昭心想。
这风雨飘扬中的王朝,气数真的尽了吗?
也是怪事,周昭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灵念寺说的那句“事在人为,不言天命”,可能就是这句话让周昭突然间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仿佛都一点儿感觉没有了。
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分析出局势:
如今虽然敌军兵临城下,但未必就是绝境。看似来势汹汹,但敌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长,便容易顾头不顾尾。
盛都是大周的主战场,城中尚有禁军守卫两万有余,如果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光是粮草一项就能拖死对方。
周昭迅速唤来一名信得过的副将,将半边兵符交到他手上,不容置喙道:“拿着!回城去找闫斯年,跟他说见不到另外半边兵符,无论如何城门不能开!”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