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最敏感的现实话题;只不过话题太敏感、太尖锐了,反而不能不用虚无缥缈的诡谲言辞反复包装,直到包装到完全不可辨认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维护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击什么;但我们彼此都不能细谈,所以谈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虚玄灵,天道永远不会生气,天道多么安全!
争论天道的本质是争论道德,争论道德的本质是争论封建纲常;所以说,为什么后世一切哲学家都说王荆公的理念有先进性?因为人家确实有先进性——“天道无善恶”,意味着道德不过是人类自己建立的暂时准则,并非恒久不变、不可侵犯;于是作为道德之首的三纲五常,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推翻的——现在,体会到王荆公的先进性了吗?
当然,体会到这个先进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现在旧党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实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新学天道观的危险之处;他们大概隐隐察觉了不对,但对于新学的攻击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点破新学对封建皇权有重大威胁、指责王安石“非君罔上”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颜构。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纠正这种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