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两天后,到达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推入了另一个季节,甚至另一个维度。枯黄在几个小时内褪成惨白,裸露的岩石染上铁灰,最后,连天空都沉淀成一种厚重、饱含雪意的铅灰色。
按照易希最初的说法,一天后会抵达第一个像样的落脚点,地图上名为“旧都”的荒废旧址群。
易希看着窗外,眉头紧锁,“这天气变得太邪门。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旧都了。”
“好久没来了!”微安看着远处残败的建筑,发出了一声叹息,“这边已经荒废了很久,哪有适合休息的驿站?要不还是换个地方休息。我们继续走!”
易希一直望着前方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模糊不清的道路。听到微安的话,他才缓缓回过头。
“不必调整。”他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风雪,“前几日送信的人告诉我,经过这是回旧宅最近的路,今晚就在旧都扎营休整。”
到了后,与想象中不同,这不是一片荒废的残石,而有一座低矮的石屋,牢牢嵌在背风的山坳里。屋顶的烟囱正冒出稀薄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这缕烟像一种神迹。
“还真有人在这做生意!”微安感到有些诡异,但她没有畏惧,反而试探性的往前走了几步,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自称老陈,眼神里有种久居荒原之人的警惕和务实。
他的妻子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在灶台边忙碌,热气蒸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那个探出头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名叫小满,眼睛很亮,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好奇。
“这天气,能赶到这儿算运气。”老陈侧身让众人进屋,目光在易希、微安等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微安制服上那独特的庭长所属徽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地方窄,将就一晚。后头还有两间空屋,收拾一下也能住。”
屋内燃烧着干燥的牛粪饼,味道并不好闻,却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易希对老陈点了点头,语气熟络的恰到好处,“麻烦陈叔了。信使说您这儿稳妥,果然没错。”
老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去帮忙安置车马。
慕幸和微安在一旁烤火,暖暖的热意让慕幸舒服了些,她借着火光观察起这座屋子,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垒砌,被烟火熏得发黑,家具粗陋却结实,角落堆着兽皮和干货。有些年件了,没有一丝血腥味,应该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慕幸,”微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很近,打破了那点刻意维持的宁静,“今晚你和我一起睡?”
慕幸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扫了易希一眼,他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看老陈安置马匹,侧影在跳动的火光里稳如磐石。她迅速转回头,对微安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深夜,暴风雪笼罩四野,石屋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与声源,脆弱而珍贵。
砰!砰!砰!
沉重、急促,甚至带着点绝望意味的砸门声,陡然撕破了屋内的伪饰的宁静,与风雪的嘶吼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是一怔。
老陈迅速看向易希,这不是他预期内的动静。
微安瞬间起身,手已按上腰间隐蔽的武器。
“听起来很急,开吗?”易希假意的询问微安的意见,这种破地方,两种人会来,要么是旧都的“家人”,要么就是阴魂不散的狄刀们。
“这房间怕是不够住了,”老陈向前一步,挡在了石门与屋内众人之间,声音沉厚,带着孤民特有的警惕,“万一是趁风雪摸过来的山贼流寇,可麻烦。”
听到这话,易希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旧都方向的人,老陈不会用这个词预警。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没有直接回应老陈,反而将视线投向火塘边脸色微微发白的慕幸,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闲聊般的随意,“阿慕,你觉得外面会是谁呢?”
慕幸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缩。一个荒谬又让她害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狄刀?夏侯葵?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为了我?这风雪,这绝地……疯了吗?值得吗?
纷乱的思绪堵在喉咙口,她用力咽了下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不知道。”她强迫自己看向微安,试图抓住一根稻草,“还是开门看看吧?外面风雪这么大,不管是谁,真出人命就……”
微安陷入了思考,身为庭长副手,在风险未知的情况下,贸然让不明人员进入是大忌。可是荒原风雪夜,门外很可能就是濒死的旅人。
“说不定和我们一样是去北庭的人呢,对吧?微安。”慕幸看着她,眼神里有着期望与不安,这句话既像猜测,也像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嗯,开吧。”微安声音斩钉截铁,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易希已经干脆利落地伸手,拨开了沉重的门闩。
猛烈的风雪裹挟着几乎冻僵的几个人影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