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假借外头有几个木栅栏不稳为由,支走了两个看门的牢头。
她布履轻盈地踏入牢房,一身深绿色官袍在灼灼火光下衬得人格外挺拔。
幽暗的牢房内,斜长的影子随着火光微微跃动,投射到到斑驳陈旧的墙壁上。
脚步声令静坐在枯草堆中的黎守圭一惊,厉喝到:“什么人!”
黑影瞬时移动,缓缓近前,一张娇憨俏丽的脸在昏暗的灯下明暗交织,叫人看不真切,“在下是特来拜会黎大人的。”
黎守圭一愣,转瞬轻笑出声:“阶下之囚,还谈何拜会?我观你气质与先前的武宁卫几位大人有所不同,你是何人?”
他已是人到中年,眉目舒朗,因多日的牢狱双颊微微凹陷,满身污泥尘土。此刻既是一身染血的粗布囚衣,镣铐加身,却脊背挺直,难掩周身的清骨之气。
看到那双温和的眼睛中仍隐隐有些书卷气,薛灵玥上前半步,好叫他看清自己身上的官袍,坦然道:“在下新任会州长史薛灵玥。”
黎守圭目光瞬时转换,微微带了一些了然,“原来是你。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女郎。”他无奈地笑了笑:“怎么,是乘凉莫忘栽树人,来看看我这给你腾位子阶下囚?”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腕间的铁链来回晃动,发出碰撞的响声,“我如今什么样子,你都看到了。有道是朝中无人莫做官,我黎某抗争半生,不想到头来仍是这个结果。他们既然为你害我至此,不如不要此处装腔作势了。”
他沉声一叹:“我手下之人多半憨厚,又都有妻小,衙门尚且还不缺他们这几两碎银,如若要裁撤换人,还望你多给些遣散费用,不要让他们流落街头。”
薛灵玥不由得轻笑出声:“黎大人多虑了,我身边只有一个幕僚,大人的人,我不会动。”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望向灯下的薛灵玥,似乎想将她的皮囊都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薛灵玥缓缓掏出荷包,夹在指尖。
银线编绣的青竹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刺得黎守圭双目一痛,方才的从容之姿顿失无踪,他奋力跃起,拖着沉重的镣奔至栏边,十指紧紧掐住门柱,低声怒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薛灵玥面不改色,将荷包递了过去,“这是尊夫人托我交给你的,眼下有几个你们的学生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我问过郎中,近日她的病情还算稳定,只是心中思虑过甚才导致咳疾迟迟不愈。关于从女学失踪的那些女郎,我亦已经找到七八分线索,不管黎大人怎么想,我今天来是为救你,不是杀你。”
黎守圭忙不迭攥住荷包,脸上的神情仍有些将信将疑。
时间不多,薛灵玥也不管他听进去没有,直接递上手中的木盒,低声道:“出事那夜,虎符是不是由你保管?我先前未曾见过此物,不知真假,你来看看。”
说罢,她又递上一盏油灯。
这事容不得马虎,黎守圭放下芥蒂,分明如竹节的手指小心地将其捏起,凑到灯下端详,果然几息之后他脸色大变,压低了嗓子:“这是假的!真虎符上原有一个细小的划痕,常人轻易察觉不到,乃是当初李刺史与守将王奔在争夺之时不小心磕到的,但现在这枚虎符上。。。。。。痕迹全无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面色瞬时灰败如土。
虎符丢失,若此时鞑靼大军来袭,整个会州乃至北境的百姓都将陷入危难之中,而这是因为他一时不察。。。。。。
“虎符丢失但大军还在,北境守军多精于谋战,经验丰富,他们不会盲从调令,弃城不顾的。”薛灵玥道:“你说得争夺虎符是什么缘由,何时发生的?”
“就是几个月前叶州失守时的事。”黎守圭声音有些哑,一脸的失魂,“当时刺史大人认为应当出兵驰援,但守将王奔不肯,他觉得大军一旦开拔,城中空虚,鞑靼若发觉此事必然会转移进攻目标,而且鞑靼多半是骑兵,最善奔袭,我军则是步兵较多,在速度上远比不过他们,到时首尾不相顾,恐怕两败俱伤。”
“那最后为何李刺史让步了?”
黎守圭眉头紧蹙:“因为第二日便传来崔大将军击溃灵州敌军的消息,鞑靼撤军了。但是经此一事后,李刺史与守将之间多少有些龃龉,这才提出将虎符交给我与郭大人轮流保管。”
原来如此。
薛灵玥转了转眼睛,看来当初他们的计划应当是一举吞并北境三州。
这位李刺史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难不令人怀疑。她想起什么,又道:“吵架这事,郭大人知道吗?”
“郭大人应当不知道,我会知道是因为那夜恰好是我当值,李刺史是个好面子的人,如无意外,恐怕不会主动告诉别人此事。”黎守圭面色阴沉。
恰在此时,薛灵玥耳尖一动,听到外头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是那群牢头回来了。
她忙抱拳道:“今夜多谢大人相告,时间不早,我得先走了。明日会有一位武宁卫的秦大人前来查您身上的案子,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信赖的生死之交,您若想起来什么线索到时再告诉他也可。”
事已至此,黎守圭也不是善恶不分黑白不明之人,赶忙道:“薛大人言重了,该是我谢您才是!”
他握着荷包,身负镣铐,深深向薛灵玥鞠以一躬。
再抬起头来时,那深绿色的官袍已经飞快消失在他视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