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琬瞥眼瞧去,太监们拿进来的是一套精致的衣饰,而摆在最前面的一个小托盘里,则是一块雕刻繁复的玉牌。
赵琬看到那玉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崔公公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玉牌,再走回赵琬身边,躬身递出玉牌。
“主子说了,殿下已经成年,却尚未封王,是主子疏忽了。公府势大,差事难办,主子念着殿下,叫咱先把这亲王令牌送来,好教殿下事半功倍。”
赵琬冰凉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却不伸手去接。“他是不斩尽杀绝,誓不罢休了,是吗?”
“殿下言重了。”崔公公弯着腰,“扁毛畜生嘴尖,被啄一口可是很疼的。”他把玉牌更往前递了递:“主子只是,不想再被啄了。”
赵琬垂目看着几乎是戳到他身前的玉牌,浑身冰冷,却进不得,退不得。
莫名的,身旁的窗户仿佛震颤了一下,时光倒流,他闷坐在屋中练字,砰的一声,窗户弹开,他抬起头,就看到少年一条腿跷在窗台上,另一条腿荡下来,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两根手指轮流敲着脸颊。
他看见叶昭对他挤挤眼,看见叶昭对他笑,那被窗外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灿烂少年,在他记忆中永恒闪烁。
他咬住牙,在嘴里泛出的淡淡血味中,抑制住指尖的轻颤,从崔公公手里接过玉牌。
“既然他吩咐了,”捏紧玉牌的指节发白,“我做就是。”
是你?
“咯噔”一声,是抬杠放落地面的声音。轿子平稳地停了,跟轿的太监躬身撩开轿帘,请赵琬下轿。
他迎着烂漫春光走出轿厢,身上衣饰繁杂,头顶金冠很重,魏国公府门外足可供三辆马车并驶的宽阔长街已被人提前清过,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前方国公府的金字匾额,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无需赵琬吩咐,随行的侍卫已经上前打门。赵琬斜目看着侍卫的手在朱红色的门板上起起落落,心里骤然一空。
曾经,有多少次,他随随便便地溜进这扇门里,又有多少次,他过而不入——因为叶昭拉着他的手,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侍卫边拍门边吼,他吼得大声,里面的门房不敢怠慢,门很快就开了。依然不需要赵琬开口,手下人已经喊起来:“六皇子驾到,还不快快迎驾!”
听到这个称呼,赵琬的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走楼梯时不慎一脚踩空,即将跌落。
国公府的大门终于朝他完全打开,那扇旧时惹出他无穷惊叹的豪富之门,如今看来,竟如此凄凉窄小。
他跨过门槛,绕过照壁,走进宽阔恢弘的庭院。国公府满院肃穆,只有一个人屹立在正中。
赵琬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默然对视。
身后的小太监见那人一动不动,着了恼,尖声道:“世子离京三年,把规矩都忘光了吗?”
大梦初醒似的,对面的人收回望进赵琬眸中的目光,低下眉眼,撩起袍脚,往地上跪下去。
他跪得低,赵琬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不到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