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嘰嘰喳喳。十几张嘴同时开工,声音像搅在一起的麻线,谁也理不清谁的。这个问他杀了几个人,那个问他见没见过苏丹,还有个最小的奶声奶气地问他奥斯曼人是不是真的有三个脑袋。
赫尔沃耶被吵得直乐。
“都—停!”
一声暴喝。
是二爷。
米利二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拄著拐杖站了起来。他虽然佝僂著背,但中气还足得很,这一嗓子下去,连篱笆外头那条趴著的老黄狗都嚇得竖起了耳朵。
“一个个跟没见过人似的!”二爷拐杖往地上一戳,“人家好不容易从前线回来,伤都没养利索——看见没有,手臂还吊著——让他喘口气行不行?明天!明天再找他玩!”
孩子们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赫尔沃耶趁这三秒钟蹲下身来。
“行了行了,二爷別骂他们。”他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解下来,单手费劲地解开绳扣,从里面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油纸上印著烫金的双头鹰徽记,底下一行花体帝国文——
皇家巧克力公司出品。
他把油纸扯开。
里面是满满一大包糖果和巧克力。有锡纸包的太妃糖,有拧成花纹的水果硬糖,有深褐色的巧克力方块—一那种军官食堂里才供应的好货—还有几根包著彩纸的糖棒子,一看就是专门在后方补给站买的。
孩子们的眼珠子齐刷刷地定住了。
在这个村子里,巧克力是只在圣诞节听大人提过名字的东西。太妃糖也是。糖本身就已经够稀罕的了一更何况这是维也纳来的,皇家的,上面还印著双头鹰的。
静了两秒。
然后一“巧克力!!!”
“是巧克力啊啊啊啊”
“我要那个!那个锡纸的!”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99
赫尔沃耶一把举高油纸包,避开那些疯了一样扑过来的小手。
“都有都有—一听我说!”他用当兵的嗓门吼了一声,等孩子们勉强安静下来,才压低声音说,“糖,一人一把,都有份。但是—拿了糖就走,行不行?我跟二爷有话说。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赫尔沃耶把油纸包放在地上,孩子们蜂拥而上。他也不管什么一人一把了,反正带得够多。那些小手像小鸡啄米一样飞快地抓,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油纸包扫荡了大半。一个小男孩满把攥著太妃糖,咧嘴笑得露出豁了门牙的牙床;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巧克力方块捧在手心里,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走啦走啦—
”
“赫尔沃耶哥万岁”
“皇帝万岁!巧克力万岁!”
一群人嘻嘻哈哈、叫叫嚷嚷地散了,光脚板在泥地上啪啪啪地跑远了。有人嘴里已经塞上了糖,腮帮子鼓成两个包。
村口重新安静下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核桃树还是那棵核桃树。赫尔沃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爷一直在旁边看著,没吭声。等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拐过篱笆墙消失了,他才抬起拐杖,朝自己的屋子方向点了点。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