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沃耶拎起背包,跟在后面。
二爷的屋子不大,泥墙石顶,门前种著一丛野蔷薇,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屋里光线暗,窗户小,一张木桌,几条凳子,墙上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幅不知道谁画的圣母像。桌上放著一个粗陶水罐,旁边是一只缺了口的杯子。
二爷颤颤巍巍地坐回自己那张旧椅子里一那把椅子靠背上搭著一件旧军大衣,不知道多少年了,顏色都洗成了灰白。他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抬头看著赫尔沃耶。
“怎么回来了?”
不寒暄,不废话。老兵的问法。
赫尔沃耶也不废话。他把左臂上的三角吊带解开,动作很慢,但没犹豫。然后他拉开袖口,把整条小臂露了出来。
一道很深的伤痕从肘弯下方一直拉到手腕上面三指宽的地方。伤口已经癒合了,但疤痕还是新的,紫红色的,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皱,那是感染过又消下去的痕跡。
“中了一发流弹。”赫尔沃耶说,声音很平,“在鲁梅利亚,打阵地的时候。子弹从这儿进去”他指了指肘弯下面的位置,“擦著骨头过去的,没碎,算我命好。军医说再偏一指头,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又说:“后来白刃战,奥斯曼人反衝锋,衝上来的。我刺刀捅了两个。”
顿了顿。
“再后来,送到后方养伤。养了两个月。期间有一次,师长我们师的阿尔弗雷德·冯·克拉耶维奇师长一来伤兵营视察,出门的时候遇上了一股奥斯曼散兵的夜袭。不知道怎么摸过来的,直接在营地后面打起来了。那会儿我伤还没好利索,但拎得动枪,就跟著顶上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自己赶走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
“师长没事。我又掛了点小彩,不碍事。后来报上去了,给记了三等军功。加上前线轮休,伤也养好了,假期还剩半个月一我就想著,回来看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风从那扇小窗户吹进来,带著外面核桃树叶子的气味。
二爷点了点头。
“好。”
又点了一下。
“好。立功就好。”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桌上摸索了一下,拿起那只缺口杯子,又放下了一杯子是空的。他也没在意,只是嘆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墙上那件旧军大衣上。
“我当年当兵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还没有弗朗茨皇帝。嗐—一也不对,皇帝是有的,可那时候的仗跟你们现在打的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打仗,打完了就打完了,该回家种地还是回家种地,没有人给你记什么一等军功,也没有人给你分塞尔维亚的地。”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小臂內侧也有一道旧伤疤,比赫尔沃耶的浅,但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上面,顏色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和周围起皱的老人皮肤融在了一起。
“看见没?老子当年也负过伤。”二爷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隔著漫长岁月回头看时才有的悵然,“四八年的事了。三十年嘍。那时候兵荒马乱,匈牙利人闹革命,我们克罗埃西亚人跟著耶拉契奇总督出兵,打布达佩斯。我在多瑙河边上挨了一刀—马扎尔骑兵砍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拿起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註脚。
“那时候,没有什么金克朗,没有什么皇家巧克力公司。仗打完了,上头赏了几个弗洛林,连匹骡子都买不起。我背著这条伤腿走了四十多天才走回这个村子。”
他看著赫尔沃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现在好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弗朗茨皇帝—”他把这个名字说得很重,像是在掂量一块实心的东西,“这个皇帝,行。”
赫尔沃耶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拎起粗陶水罐—里面还有水—给二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爷,您先喝口水。”
“少拿水糊弄我。”二爷接过杯子,嘬了一口,“你包里有没有带酒?”
赫尔沃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弯腰翻了翻帆布包,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
“斯利沃维茨。”他说,“波士尼亚那边產的李子白兰地,在营地外买的。”
二爷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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