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疏知道他次日要返程,夜里没有过多纠缠,温存过后便落入枕中,呼吸均匀,安稳睡去。
两点绿光亮了一刹那,然后迅速黯淡。晏凤辞在黑暗中睁开眼,动作轻缓地离开枕席,避免惊醒他。穿好衣物推门出去。
他在星罗棋布的夜幕下踱步,仰头望向北斗星方向。从他迈向北庭的一瞬间,便已说不清楚究竟是违背了本心,还是顺应了本心。
天色微亮,没有来得及和谢镜疏道别,便匆匆启程。抵达京城后,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幞头,铜镜中的青年眉目艳丽,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自有一股端方气度。
翰林院庄严肃穆,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在日光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翰林官领着他走进正堂,厅堂四周摆有花凳,各放一盆青翠欲滴的凤尾竹。中央对放两张长案,每张长案后分列三只扶手椅,案上堆放经史典籍,方便集体编修。
晏凤辞刚一进来,伏在长案上的人纷纷抬头向他张望,其中一人看见他,俊容立即挂起笑容,起身相迎。
“晏状元!不,如今改称晏修撰了!”
“袁编修。”晏凤辞作揖,向几名修撰一一施礼。
此人正是新科探花袁子桓。他含笑扫过晏凤辞全身,调笑道:“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晏修撰穿上着官服好生气派。”
晏凤辞一听就知道他话中戏谑,也夸起他来,伸出右手从头到脚隔空扫过:“袁编修也不遑多让。修眉朗目,一表人才。”
“比不了,比不了。”袁子桓夸张地摇头叹气,绕着晏凤辞走了半圈,“只是晏夫人不在京城,见不到你这副模样喽。”
“什么晏夫人?”晏凤辞暗暗纳闷,他不过是路上劳顿,多休息片刻,才到翰林院述职,怎么就流传起什么流言蜚语了?
李慎晚见他脸色有异,忙拦住袁子桓:“子桓,那不是琼林宴上开的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什么叫做我当真,你不是也连圣上也当了真。”袁子桓看向晏凤辞,不仅压低声音还压低了腰身,十分八卦问他,“快与我们说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从游街开始就没见到你人影,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不是回去看望美娇娘去了?”
他怎么想也就算了,竟然连谢镜泽也这么想。晏凤辞暗自汗颜,若是叫他知道自己与他的胞弟有了肌肤之亲,会作何感想?不过,他处处辖制谢镜疏,也未必多关心自己的胞弟。
晏凤辞绕过他,从身后走到一把空椅子旁,向前挪动椅子坐下,半真半假道:“我身体不适回去休息,好转后回故乡拜访旧友罢了,哪里有什么美娇娘?我看是袁编修你自己恨嫁心切,想姻缘想疯了吧。”
袁子桓爽快承认:“我是想疯了,若不是宫中女眷除了圣上的妃子,就是圣上姊妹。我不敢讨要赐婚,否则我真想当一名驸马。”
李慎晚无奈闭眼,一脸恨铁不成钢。
一直当听众的庶吉士滴溜溜转着黑眼珠,忍不住开口,十分不解:“袁编修你寒窗苦读十余载,三元及第,入翰林为清贵之选,就为了做驸马?”
“那怎么了,人各有志!”袁子桓双手掐腰,将李慎晚的表情看在眼里,对他颔首道,“李兄入翰林是为了什么?”
李慎晚正襟危坐,声如洪钟:“成为天子近臣,匡扶社稷。”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堂内一时静了静。袁子桓闻言眨了眨眼,好似看见一名手执笏板??,头戴五梁冠的未来的重臣坐在他面前,忙竖起大拇指,直呼佩服:“了不起!”
他转向晏凤辞,颔首问:“晏修撰入翰林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他从来没忘他要做什么,他曾经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晏凤辞低垂眼帘,脸上乌云密布。再抬眼却如雨过天晴,他扬起明媚的微笑:“为使天下寒士,皆能如我一般踏入这翰林院。”
袁子桓垂头丧气,跌坐在椅上:“你们都了不起,但我真的只想做驸马。唯有进了翰林,才有机会接触到长公主。”他十指相扣放于颌下,满眼憧憬,“若是能得长公主钟情,富贵余生都无忧了。”
庶吉士一双白眼转了又转。
倒也难怪袁子桓如此作想。今圣上谢镜泽身为长兄,未及而立之年,谢镜疏亦不过二十一。长公主正值青春,也难怪蟾蜍总惦记高贵的天鹅。
他一副思春模样,也不知思的是众多长公主的哪一位,不知道想到什么好处,就怔怔愣在那里,已经神游天外。
众人见他入定了一般,视若无睹没管他,着手做自己的事,谁料他却突然开口,兀自吟了一首相思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他吟诗声戚戚,韵律和谐,字字珠玑,吟的极好,却令听者头皮发麻。
“袁编修。”晏凤辞不放心地喊他一声。
袁子桓吟诗声一顿,摆手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又开始吟诗哀婉凄切更甚。